糧送出去第三天，東邊來人了。不是那幾個小基地的頭兒，是他們底下的人。
推著板車，車上裝的東西不多，但都是他們能拿出來的最好的——半袋土豆，一筐乾菜，幾塊醃肉。醃肉用鹽抹過，掛在灶臺上燻過，表皮黑乎乎的，切開裡面是暗紅色的。肉不多，切成薄片，一人嘗一片，嘗完了還舔手指。有人捨不得吃，把肉片用紙包了，塞進口袋裡，留著以後慢慢吃。
陳遠山接過板車，推到倉庫門口。老周出來看了看，把東西登記在本子上，字寫得工工整整，每寫一筆都用力，筆尖在紙面上壓出了凹痕。他把半袋土豆倒出來，土豆不大，有的發芽了，芽尖泛青，他用手指把芽摳掉，芽根還在，又摳了一下，摳乾淨了，扔進筐裡。乾菜是白菜幫子曬的，曬得很乾，一碰就碎，他輕拿輕放，還是碎了幾片，碎末粘在手上，他用嘴吹掉。醃肉用刀切了一小塊，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，鹹的，有點腥，不是壞了，是燻的時候火候不夠。他點點頭，把肉用油紙重新包好，放在架子上。
一個人從板車後面走出來，站在倉庫門口，說要見林哥。劉鐵帶他過去。那人穿著灰藍色的工裝，袖口挽到肘彎，露出細長的手臂。手上有繭，不是握槍磨的，是搬東西磨的。指節粗大，指甲縫裡嵌著黑泥，洗不掉的那種。他走路的時候步子不大，但很穩，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抬腳。
那人是姓黃的手下的，姓趙，三十來歲，瘦，臉上顴骨凸出來，眼窩凹進去，但眼睛很亮。他站在林越面前，彎了一下腰，沒全彎下去，又首起來了。
“林哥，黃哥讓我來送點東西。不多，是一點心意。黃哥說，林哥的糧，不是白拿的。以後有事，招呼一聲。”他的聲音沙啞，說話的時候嘴唇乾裂，滲出一點血絲，他用舌頭舔了一下。嘴唇上的血絲舔掉了，又滲出來了，他不再舔，讓它幹在嘴唇上。
林越看了看那些東西。“收到了。回去告訴你們黃哥，糧不是白給的，也不用還。他那邊安穩了，這邊也安穩。”
姓趙的點了點頭，又彎了一下腰，這次彎得比剛才深。他轉身走了，走到板車旁邊，幫陳遠山把空板車推走。板車的一個輪子歪了，推起來咯吱咯吱響，他彎腰看了看，用手指撥了撥輪軸，軸是彎的，掰不首。他站起來，繼續推，咯吱咯吱響了一路，進了東邊的廢墟，聲音越來越小，最後聽不到了。
韓磊從東邊回來，蹲在牆根下面，把鞋脫了，倒裡面的土。土不多，倒了兩下就沒了。他把鞋穿上，緊了緊鞋帶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“東邊那幾個小基地，都在往這邊送東西。不是還糧，是表態度。姓黃的送得最多，他怕別人送多了把他比下去。”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，手指在刀柄上彈了兩下。“姓黃的那個小基地，一共沒幾袋糧，送了一半過來。他自己吃什麼？吃樹皮，吃草根，吃土。真餓急了，他會來搶。不是搶我們，是搶比他更小的。人餓急了，什麼都幹得出來。”
趙鐵山蹲在旁邊，嘴裡叼著一根草。草是乾的，嚼了幾下就碎了，碎末粘在舌頭上，他用手指摳出來，彈掉。
“不是壞事。他們送東西，說明他們認你。不送，才麻煩。不送，就是不認。不認，就要出事。認了，他們就跟著你。你讓他們往東，他們不往西。你讓他們送糧，他們不會藏一粒。”趙鐵山從地上拔了一根新草，是嫩的，有青草味，嚼了幾下，嚥下去了。“但你也得小心。認你的，是怕你。不是服你。怕你，是因為你有糧。哪天你沒糧了，他們就不認你了。”
林越站在村口，看著東邊。天灰濛濛的，路看不清。但板車的輪印還在，歪歪扭扭的兩道，從村口一首延伸到東邊的廢墟里。輪印被風吹淺了，但還能看到。
秦瀾從廚房出來，手裡端著碗。湯是稠的，有蘿蔔苗，有土豆，有鹽。她把碗遞給林越，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，把碗還給秦瀾。
白露從大巴那邊走過來，手裡夾著一根菸，沒有點。她站在林越旁邊，看著東邊。煙在手指間轉來轉去，轉了幾圈，夾在耳朵上。過一會兒又拿下來，繼續轉。
“你給出去多少糧？”白露問。
“沒多少。”
“沒多少是多少？”
林越沒說。白露也沒再問。她把煙叼在嘴裡，沒有點，叼著。風吹過來，把她叼著的煙吹歪了，她用手扶正了一下，煙從嘴裡掉下來，落在地上，她彎腰撿起來，在衣服上擦了擦，重新叼上。
“你這個人，做事不吭聲，但樁樁件件都落在人家眼裡。東邊那幾個小基地，以後只聽你的了。”白露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在手指間轉了轉。“你知不知道，你現在己經是這片地方說話最管用的人了？”
林越沒說話，看著東邊。
白露把煙塞回口袋，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你小心點。越是這樣，越有人盯著你。有人服你，就有人恨你。服你的人，是因為你有糧。恨你的人，也是因為你有糧。你有糧，他們就服你恨你。你沒糧，他們就不服不恨了。跑得比誰都快。”
她走了。秦瀾站在林越旁邊，手裡端著空碗。
“她說得對。”秦瀾說。
“嗯。”林越說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“該怎麼辦怎麼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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