糧食斷了三天了。
老周的倉庫裡只剩幾袋發了黴的陳糧。米粒發黃,捏起來黏糊糊的,有一股嗆人的黴味。他把手伸進袋子裡抓了一把,黴灰粘在手上,黑乎乎的,像是從灶膛裡掏出來的。他把米放回去,拍了拍手,黴灰黏在手掌紋路里,搓不掉。
秦瀾用那些米煮粥。粥是灰綠色的,面上漂著一層白毛,像是水面上結了一層薄冰,但那是黴。她用勺子把白毛撇掉,撇了三遍,鍋裡還是灰綠色的。她盛了一碗,端給林越。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,苦的,黴味重,舌根發澀,咽不下去。他把碗還給秦瀾,沒說話。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,也沒有說話。
趙鐵山在牆根下面蹲著,手在口袋裡摸來摸去,摸到幾根斷了的菸絲。他捏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,菸絲幹了,細得像頭髮絲,又脆又輕。他湊近聞了聞,己經聞不到煙味了。他把菸絲放在舌尖上嚐了一下,苦的,硬的,像小木屑,嚼了兩下,嚥了,喉嚨癢了一下。
韓磊從東邊回來,蹲下身子,把鞋脫了,鞋裡灌進去的泥己經幹了,結成硬殼,掰下來碎成粉末。他穿上鞋,用力緊了緊鞋帶,鞋帶斷過,接上了,打了好幾個死結。
“東邊那幾個小基地也開始斷糧了。不是沒糧,是不敢過來。”他手指按著鞋帶結頭,拉了一下,沒松,又拉了一下,確認繫緊了。“姓黃的回去一說,都知道我們不好惹。硬,他們不敢來。但我們也不能一首硬下去。沒糧了,硬撐撐不了多久。”
他站起來,腿在抖,不是怕,是餓。他往前邁了一步,膝蓋發軟,晃了一下,扶住牆才站穩。然後把手從牆上拿開,手指在牆上留下五道溼印——手上的汗,黏的。
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邊上走過來,鋤刃上沾著幹泥,泥己經裂了,像龜殼一樣一塊一塊翹起來。她把鋤頭靠在牆上,鋤柄靠在牆面上滑了一下,晃了兩下才穩住。她蹲下來,用手在菜地裡挖了一把土。土是松的,乾的,從指縫間漏下去,粉一樣細。她又挖了一把,還是松的。她把手指插進土裡,插得很深,指甲縫裡嵌滿了乾土。她碰到了一樣東西——硬的,涼的,是石頭。她把石頭摳出來,扔到一邊,石頭滾了幾下,停在趙鐵山腳邊。趙鐵山看了一眼,沒動。
“菜地底下全是石頭。以前沒發現,是因為上面有土蓋著。土被它拱鬆了,石頭就露出來了。”趙秋拍了拍手上的土,拍不乾淨,乾土黏在手心裡,像敷了一層粉。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,手插在口袋裡——口袋裡是空的。那塊布不知什麼時候丟了,可能是前天風吹走的,也可能是昨天脫衣服的時候掉在了棚子裡。他摸了幾圈,什麼也沒摸到,把手抽出來,擱在膝蓋上。他餓了兩天了。昨天吃了一碗黴米粥,全吐了。胃裡空空的,抽著疼,像有隻手在裡頭攥。秦瀾從廚房出來,手裡端著碗,湯是清的,沒有米,沒有菜,沒有鹽。她把碗遞給林越,說喝點熱水。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,燙,沒味道。他把碗還給秦瀾。
風吹過來,把碗裡的熱氣吹散了。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,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,沒有去攏那點白氣——攏不住。她把手縮回來,塞進圍裙口袋裡。
老周從倉庫出來,手裡拿著空賬本。他走到林越旁邊,把賬本遞過去。林越沒有接。老周把賬本收回去,夾在腋下,站在那裡沒有走。風吹過來,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到臉上,像枯草一樣在眼前晃來晃去,他不撥,就那麼眯著眼站著。賬本的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,他用手壓住,紙頁不響了,他的手指還在紙面上按著,像怕它再響。
林越開啟系統面板,看了一眼能量。能量夠買幾天的糧,買了就沒了。不買,人就要餓。他買了。一批糧袋堆在倉庫門口,老周蹲下來清點。他的手在抖,筆在本子上寫字,字歪歪扭扭的,像是拿不住筆。他數完了,站起來,把賬本夾在腋下。風吹過來,把他花白的頭髮吹亂了,他用手把頭髮往後攏了一下,攏到一半,手停了,就那麼插在頭髮裡,像在揉一個鳥窩。
秦瀾又從廚房出來,手裡端著碗。湯是稠的,有米了,有菜了,有鹽了。她把碗遞給林越,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,燙,鹹的,有味道了。他把碗還給秦瀾,說了一句“鹹了”。秦瀾說鹽放多了,怕他們沒力氣,又放了一點。
趙鐵山從口袋裡掏出空煙盒,看了看——己經看了幾十遍了。他把煙盒捏扁,塞回去,又從牆根拔了一根草,塞進嘴裡。草是乾的,嚼不出味道,莖稈粗硬,戳得牙齦疼,他把它從嘴裡扯出來,扔到地上。
“糧食撐不了幾天。”趙鐵山的聲音啞了,嗓子像被砂紙打過。“省著吃,能撐一週。一週後,又沒了。”
韓磊蹲下來,把刀從腰帶上解下來,放在膝蓋上,用手指摸刀刃上的缺口。缺口不大,但刮指甲,能感覺到一道淺淺的溝槽。他手指在那裡來回摸了幾趟,像是在探一道傷口的深淺。
“東邊那幾個小基地也在餓肚子。姓黃的己經把糧吃完了。他開始殺牲口了——殺了自己養的幾隻雞,還沒等他殺完,就被旁邊的人夜裡摸去偷了,雞籠子開著,地上只剩幾根雞毛。再沒糧,就該殺人了。”
陳遠山把鐵鍬從土裡拔出來,攥在手裡。他餓了兩天,手在抖,鐵鍬在手裡晃,鍬刃上的幹泥一塊一塊往下掉,掉在地上,摔成細末。他把鐵鍬插回土裡,木柄立在那裡,他又拔出來,又插回去,反反覆覆,像是在量那片土到底有多深。
林越站在村口,看著菜地那塊鼓起來的土。土堆表面的乾土被風吹散了一層,露出下面更溼、更黑的土。土堆在微微起伏,像有東西在底下翻身,一下一下,很慢。
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邊上走過去,鋤頭在肩上晃,鋤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她沒有看那塊鼓起來的土,沒有停,從菜地邊上走過去了。她走到新棚區西邊,把鋤頭靠在牆上,蹲下來洗手。水是涼的,她洗得很慢,把指甲縫裡的泥一點一點摳出來,摳完了,把手泡在水裡,看著水面。水盆裡映著天,灰濛濛的,沒有云。她把手抽出來,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方旭沒有蹲在菜地邊上。他站在棚子門口,手插在空口袋裡,看著那塊鼓起來的土。它在呼吸,土堆在起伏。它也在等。等天亮,等人來,等它想吃的時候。人都沒得吃了,它也沒得吃了。它不會等太久。方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,靠在門框上。棚子裡有人在躺著,有人在坐著,沒有人在說話。宋棠在切菜,菜刀落在案板上,篤篤篤,節奏比平時快,像是在趕什麼。趙鐵山站起來,走到菜地邊上蹲下,用手摸著那塊鼓起來的土的邊緣,手指慢慢劃了一圈,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走到工坊門口站定。
“它不會等太久了。”趙鐵山說。他的手從褲腿上放下來,垂在身體兩側,手指還在膝蓋上殘留的灰上抹了一下,把灰抹勻了,又在褲腿上擦了兩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