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是在半夜出來的。
沒有聲音,沒有震動。趙鐵山在崗哨裡打盹,被一股腥味嗆醒。他睜開眼,看到菜地那塊鼓起來的土沒了。地上留著一個大洞,黑漆漆的,像一張張開的大嘴。他端起槍,瞄準洞口。洞裡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韓磊從棚子裡衝出來,端著槍。陳遠山攥著鐵鍬。趙秋扛著鋤頭站在菜地邊上。方旭從牆根下面站起來,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攥著拳頭。
林越從棚子裡出來,站在村口。
風吹過來,帶著腥味,還有那股被烤焦的土味。風很大,吹得棚子上的帆布啪啪響,鐵皮哐啷哐啷的。它就在那下面,在洞口下面,在菜地下面。它不動,也不出來,但氣味從洞裡往外冒,越來越濃,嗆得人咳嗽。
趙鐵山從崗哨上下來,走到洞口旁邊,蹲下來,把手伸進洞裡。洞很深,摸不到底。他把手縮回來,手指上什麼也沒沾到,只有風,從洞裡吹出來,涼的,乾的,帶著那股腥味。
趙鐵山站起來,把槍背在肩上。“它不出來。它就在下面等著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旁邊的人能聽到。韓磊把槍口對準洞口,手指搭在扳機上,沒有開槍。打不到,太深了。
秦瀾從廚房出來,手裡端著碗。湯是稠的,有米了,有菜了。她把碗放在灶臺上,走出來,站在林越旁邊。她沒有看洞口,看著林越的臉。林越的臉在月光下很白,不是怕,是餓了。餓了幾天了,臉白得像紙。
方旭站在菜地邊上,看著那個洞口。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攥著拳頭,指甲嵌進掌心裡。掌心的肉被掐得發白。趙秋站在他旁邊,鋤頭扛在肩上,鋤刃在月光下閃著白光。她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,攥在手裡,攥得很緊,手在抖,不是怕,是餓。
風吹過來,把洞裡的腥味吹到棚區裡。有人咳嗽了一聲,又沒聲了。棚區裡很安靜,所有人都醒了,沒人說話。他們都在聽。聽風的聲音,聽洞裡的聲音,聽它什麼時候出來。
趙鐵山點了一根菸。煙叼在嘴裡,手在抖,煙在手裡晃。他換了一隻手,還是抖,把煙叼在嘴裡,兩隻手按在一起,壓在膝蓋上。過了一會兒,抖緩了。
“它今晚不會出來了。”趙鐵山說。它只是開啟門,看看外面有沒有人,看完了,把門關上,繼續等。等我們鬆懈,等我們餓,等我們睡著。它在試探。它會一首試探,首到它覺得安全了,它再出來。
林越站在洞口旁邊,蹲下來,把手伸進洞裡。洞很深,摸不到底。風從洞裡吹出來,涼的,乾的,帶著腥味。他把手縮回來,在褲腿上蹭了蹭。站起來,走回村口。
秦瀾站在灶臺旁邊,端著碗,湯涼了。她等林越過來,把碗遞給他。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,涼了,鹹的,有味道了。他把碗還給秦瀾。
風吹過來,把碗裡的熱氣吹散了。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。棚區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。不是自然光,是手電筒,在棚子裡晃來晃去。有人在說話,有人在咳嗽,有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棚頂,不知道腳底下有東西,但感覺到了。
趙鐵山從洞口旁邊站起來,走到林越旁邊。煙叼在嘴裡,菸灰掉在他手上,燙了一下,他沒動。“它今晚不出來了。明天也不一定會出來。它有的是時間,我們沒時間。”趙鐵山把煙掐了,菸頭扔在地上踩滅。“糧食撐不了幾天了,它知道,我們也知道。”
林越開啟系統面板,看了一眼能量,夠買幾天的糧。買了就沒了,不買,人就要餓。他買了。一批糧袋堆在倉庫門口,老周從棚子裡出來,蹲下來清點,手在抖,筆在本子上寫,字歪歪扭扭的。他數完了,站起來,把賬本夾在腋下。風吹過來,把賬本的紙頁吹得嘩嘩響,他用手壓住,紙頁不響了。他站在那裡,沒有走,風吹過來,把他花白的頭髮吹亂了。他沒有撥,就那麼站著。
韓磊從洞口旁邊走過來,蹲在林越旁邊。“要不要派人盯著洞口?”韓磊問。
“盯。”林越說。“輪班,一班兩個人,盯到天亮。”
韓磊去安排了。陳遠山主動守第一班,蹲在洞口旁邊,鐵鍬攥在手裡,眼睛盯著洞口,手指在鍬柄上一下一下地敲,很慢,很有節奏。
方旭沒有回去睡覺,蹲在牆根下面,手插在口袋裡,摸著那層布。他看著洞口,它在呼吸,風從洞裡吹出來,一下一下,很慢。它的呼吸就是地的呼吸。趙秋扛著鋤頭從他面前走過,鋤頭拖在地上,劃出一道淺溝。她走到菜地邊上,把鋤頭靠在牆上,蹲下來,用手挖了一把土。土是松的,散的,順著指縫漏下去。她又挖了一把,還是松的。她把手指插進土裡,插得很深,摸到了石頭。硬的,涼的。她摳出來,扔到一邊。它把地下的石頭都拱上來了,它快出來了。
方旭站起來,往菜地走了幾步,蹲下來,把手伸進洞裡。風從洞裡吹出來,把他的手吹涼了。他把手縮回來,在衣服上擦了擦,走回牆根下面。
趙秋扛著鋤頭走了,鋤頭拖在地上,劃出一道淺溝。方旭看著那道溝,沒有去補。他蹲下來,手插進口袋裡,摸著那層布。
陳遠山蹲在洞口旁邊,盯著洞口,一動不動。風吹過來,把洞裡的腥味吹到他臉上。他沒有捂鼻子。聞慣了就不覺得嗆了。
棚區裡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。有人在打呼嚕,有人在說夢話,有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。他們不知道腳底下有東西,但睡不踏實,翻來覆去,被子蹬開了,又拉回來。它還在下面,在洞口下面,在菜地下面。它不動,也不出來。但它在呼吸。風從洞裡吹出來,一下一下,很慢,像是這座山的心跳。
方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插進土裡,土涼,他感覺到了,它在下面。它在等,他也等。等天亮,等它出來,等這一仗打完,這一切結束,它不會結束,但會變,變成另一種樣子,另一種等。方旭把手抽出來,插回口袋。他的手指在布上停了片刻,又捏了捏,把布攥在手心裡,攥了很久。風吹過來,把他的手吹涼了,他沒有鬆開。他蹲在那裡,手插在口袋裡,指節攥得發白。
菜地那邊的洞口還在往外冒風,他在黑夜裡蹲著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。趙秋己經回了棚子,鋤頭靠在牆邊。風從洞口吹出來,穿過菜地,吹到棚區,吹到牆根下面,吹到方旭臉上。他閉了一下眼睛,睜開了。它還在下面,不動了,不往上走了,也不退回去。它停在那裡,像他停在這裡。兩個人都停了,誰也不想先動。方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插進土裡,土是涼的,他沒有摸到它,只摸到石頭和斷根。他用手指把斷根從土裡挑出來,根己經枯了,輕輕一捏就碎了,粉末從指縫間漏下去,風一吹就散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