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馬蹲在地雷箱旁邊，把最後一顆反坦克雷塞進箱子裡。箱子滿了，他蓋上蓋子，用膝蓋壓了壓，扣上鎖釦。他站起來，膝蓋嘎嘣響了一聲，扶著牆站了一會兒，才走開。腰疼，餓的，沒力氣了，彎腰起立都費勁，膝蓋裡頭像缺了油，首起來要咯噔一下，響過了才撐得住。
宋棠在廚房裡切菜。刀鈍了，切不動土豆。她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，再切，還是鈍。她把刀放下，用手掰。土豆掰開了，掰得歪歪扭扭，一塊大一塊小。秦瀾從外面進來，看到她在掰土豆，把刀拿起來，在磨刀石上磨。磨了十幾下，刀刃亮了，她用拇指試了試刃口，疼了一下，出血了。她把血在圍裙上蹭掉，把刀遞給宋棠。宋棠接過去切，一刀下去，土豆裂開，切面光滑。
“好了。”宋棠說。
秦瀾沒說話。她把掰開的土豆攏到盆裡，端出去洗。
老周在倉庫裡清點糧食。糧袋摞到齊腰高，他又數了一遍。數字沒變，但他數了三遍才放心。賬本上的字寫得工工整整，每一筆都用力，紙面被筆尖壓出了凹痕。他把本子合上，夾在腋下，走出倉庫。風從菜地方向吹來，帶著那股腥味，比以前淡了一些，不是它走了，是風向變了。腥味被吹到東邊去了。
趙鐵山在山上崗哨裡，沒煙抽了，嘴裡空著，沒味道，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，煙味還在，指縫裡嵌著菸絲，黑色的，細細的。他用指甲把菸絲摳出來，放在手心裡看了好一會兒，又吹掉了。
山下棚區的燈亮著。有人蹲在棚子門口吃飯，端著碗，碗裡是稠粥，有菜葉。吃得很慢，一勺一勺，怕吃完了下一頓沒著落。
韓磊在東邊分基地。他蹲在棚子門口，刀放在膝蓋上，沒擦。刀刃上有幾個缺口，前幾天打蟲子崩的，沒來得及磨。陳遠山從棚子裡出來，蹲在他旁邊，手裡攥著一塊乾糧，掰了一半遞給韓磊，韓磊沒接。
“你吃。”韓磊說。
“吃過了。”陳遠山說。他肚子在叫，韓磊聽到了，韓磊沒說話，把乾糧接過去，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，剩下的還給陳遠山。陳遠山接過去塞進口袋裡，口袋裡鼓鼓囊囊的。他用手按了按。
方旭在棚區裡走了一圈。從東頭走到西頭，從西頭走到東頭。棚子一個挨一個，過道窄，側身才能過。有人蹲在棚子門口看著他，問他找誰。他說不找誰。那人沒再問，低下頭繼續吃飯。
方旭走到菜地邊上，蹲下來。洞還在，黑漆漆的，風從洞裡吹出來，涼了。白天太陽曬了一天，風還是涼的。他把手伸進洞裡，摸到了東西，不是石頭，不是根。他的手指縮了一下，又伸進去，摸到了。是它，它上來了，離洞口很近了。方旭把手縮回來，他把黏液在土裡蹭掉，站起來，去找林越。
林越在棚子裡，靠著牆坐在地上，閉著眼睛。方旭蹲下來，蹲在他旁邊。林越睜開眼，看著他。
“它上來了。”方旭說。“離洞口很近了。”
林越沒說話。他站起來，走到菜地邊上，蹲下來，把手伸進洞裡。摸到了。他的手指沒有縮回去，在它皮膚上停了一下。它也感覺到了他，皮膚動了一下，像人的肌肉在抽搐。林越把手縮回來，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，鋤頭扛在肩上，鋤刃上沾著溼泥。她看到林越蹲在洞口旁邊，走過來，蹲在他旁邊。
“它要出來了？”趙秋問。
“快了。”林越說。趙秋把鋤頭放在地上，看著洞口。風吹過來，把洞裡的腥味吹到她臉上，她沒有捂鼻子。
秦瀾從廚房出來，手裡端著碗。湯是稠的，有米有菜。她把碗遞給林越，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，鹹的，燙的。他把碗還給秦瀾。
“它要出來了。”林越說。
秦瀾沒說話，把碗放在地上，蹲在洞口旁邊，把手伸進洞裡。
秦瀾把手縮回來，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趙鐵山從山上下來，走到菜地邊上。他沒煙抽了，嘴裡叼著一根草，草的葉子被嚼爛了。他蹲下來，把手伸進洞裡。摸到了。
趙鐵山把手縮回來，站起來。“今晚別睡了。所有人醒著。它今晚會出來。”
韓磊從東邊趕回來。陳遠山跟在後面。兩個人走到菜地邊上，韓磊蹲下來，把手伸進洞裡。摸到了。他把手縮回來，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陳遠山沒伸手。他攥著鐵鍬，站在洞口旁邊，盯著洞口。
老馬從工坊裡出來，手裡拿著遙控器。他蹲在洞口旁邊，把遙控器放在地上，把手伸進洞裡。摸到了。他把手縮回來，拿起遙控器，退後了幾步。
老周從倉庫裡出來，手裡拿著賬本。他走到菜地邊上，沒有蹲下來，沒有伸手。他站在那裡，風吹過來，把賬本的紙頁吹得嘩嘩響，他用手壓住，紙頁不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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