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開始震了。不是蟲子衝鋒那種劇烈的震，是持續的、沉悶的，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了個身。碎石在跳，細細密密地跳，棚子上的帆布被震得嘩嘩響。趙鐵山從山上下來，蹲在洞口旁邊，把手按在地上。碎石在他手掌下跳得越來越密。
老馬蹲在接收器旁邊，接收器的燈沒亮。不是蟲子，是那隻大的，它出來了。老馬站起來，退後了幾步，手攥著遙控器，手指在按鈕上摸著，沒有按下去。地雷埋在洞口周圍，但它還沒出來，只露出了一截觸鬚。
觸鬚是白色的，半透明的，在洞口外面擺動。不是一隻，是很多隻，從洞口裡伸出來，像一叢軟體動物在空氣中搖晃。風吹過來，觸鬚縮了一下，又伸出來了。
韓磊端起了槍，陳遠山攥緊了鐵鍬。趙秋扛著鋤頭，鋤刃在月光下閃著白光。方旭蹲在菜地邊上，手從土裡抽出來，攥著拳頭，指甲嵌進掌心裡。秦瀾從廚房門口走過來，站在林越旁邊，手裡沒有端碗，空著手。宋棠站在廚房門口，手裡握著刀，刀是磨過的，刃口亮，在燈光下閃了一下。
林越站在村口，看著洞口。風從洞裡吹出來，帶著那股被烤焦的土味，比以前更濃了。他眯著眼睛，風吹得他睜不開眼。他沒有退，站在那裡。秦瀾站在他旁邊，也沒有退。風吹得她的頭髮往後飄，像一面旗。
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，站了起來。他沒有槍，槍在崗哨上，沒來得及拿。他攥著拳頭，指節咯咯響。
洞口裂開了。
不是慢慢裂的，是一下子裂開的。地面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了一下，鼓起來，又塌下去。土塊和碎石往洞裡掉，落下去的聲音很悶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敲鼓。觸鬚縮回去了，洞口空蕩蕩的，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但地面在震，越來越厲害，碎石在跳，棚子上的帆布嘩嘩響，鐵皮哐啷哐啷的。
它出來了。
先是一隻前肢，黑色的，油亮油亮的，從洞口伸出來，搭在洞邊上。前肢很粗，比人的大腿還粗，爪子在月光下閃著寒光。地面被爪子壓下去一塊，碎石被壓進土裡，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，像有人在嚼碎骨頭。另一隻前肢也伸出來了，搭在另一邊。兩隻前肢撐著地面，用力一撐，頭出來了。
頭是三角形的，比人的身體還大，甲殼是黑色的，油亮油亮的，眼睛是黃色的，豎瞳。沒有光，瞳孔是縮著的，像一條細線。它張開嘴，露出滿口利齒，牙齒是黃的，參差不齊，有的長有的短，口水從嘴角淌下來，滴在地上，冒出一股白煙，酸臭的味道瀰漫開來。
趙鐵山往後退了一步，攥著拳頭。“打。”韓磊開了槍，陳遠山也開了槍。子彈打在甲殼上，濺出一排火星，蟲子晃都沒晃。它繼續往外爬，前肢撐著地面，後肢蹬著洞壁，身體一點一點從洞裡挪出來。
趙秋把鋤頭舉起來，沒有砸下去。她看著那隻蟲子，鋤頭舉在半空中，停住了。太大了。比B級大一圈，甲殼黑得像鐵。鋤頭砸上去，連印子都不會留。她把鋤頭放下了，沒有砸，砸了也白砸。
老馬按下了遙控器。地雷炸了。火光一閃，悶響一聲，泥土和碎石飛起來。蟲子被氣浪掀得歪了一下，但甲殼上沒有裂痕，連白印都沒有。它穩住身體，繼續往外爬。老馬又按了一次，又炸了一顆。蟲子歪了一下，又穩住了。老馬沒有第三顆地雷了。他蹲在那裡，手攥著遙控器，遙控器上的按鈕彈不起來了，被他按癟了，卡在了槽裡。
韓磊打完了彈匣裡的子彈。蟲子的甲殼上留下了一排白印，擦不掉，但也打不穿。他把槍放下，抽出刀。陳遠山把鐵鍬攥在手裡，沒有衝上去。他站在那裡，腿在抖。
方旭從菜地邊上站起來，走到韓磊旁邊。他沒有刀，沒有槍，空著手。趙秋扛著鋤頭走過來，站在他旁邊。鋤頭扛在肩上，沒有放下來，也沒有舉起來。
蟲子從洞裡爬出來了。它站在菜地中間，比棚子還高。頭低著，看著地上那些小人。它的觸鬚在空氣中擺動，一下一下，探路，也在等人。趙鐵山往後退了一步，沒有跑，退了一步。他的腿碰到了石頭，停下來，站在那裡。韓磊攥著刀，刀在手裡晃，刀刃在月光下閃了一下。陳遠山把鐵鍬插在土裡，鍬刃沒入土中，攥著木柄。木柄在抖。
蟲子動了。不是往前，是往後。它退了一步，頭抬起來，看著山上的棚區。觸鬚不再擺動了，垂下去了。它轉過身，往東邊爬去，爬得很慢。每爬一步，地面就震一下。它不打了，它走了。往東邊爬，爬過菜地，爬過棚區邊緣，爬過廢墟。越爬越遠，越爬越小。最後消失在東邊的黑暗裡。
趙鐵山蹲下來，腿軟了。他蹲在地上，雙手撐著地面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韓磊把刀插回刀鞘，刀鞘歪了，他扶正了。陳遠山把鐵鍬從土裡拔出來，攥在手裡，鍬刃上沾著泥，泥幹了，裂了，一塊一塊往下掉。
方旭站在菜地邊上，手插在口袋裡。他沒有摸布，手在口袋裡攥著拳頭。趙秋扛著鋤頭站在他旁邊，鋤頭扛在肩上，鋤刃在月光下閃了一下。她沒有說話。方旭也沒有說話。兩個人站在那裡，看著東邊。蟲子己經看不見了，但地面還在震，一下一下，越來越輕，越來越遠。最後，震感也消失了。
秦瀾站在林越旁邊，手垂在身側。她沒有端碗，碗在灶臺上，湯涼了。宋棠從廚房門口走過來，手裡握著刀，刀放下了，插在案板上。
老周從倉庫門口走過來，手裡沒有賬本。賬本在倉庫裡，放在糧袋上，被風吹開了幾頁，紙頁嘩嘩響。沒有人去關。
老馬蹲在地上，手裡攥著遙控器。遙控器上的按鈕還卡著，他用指甲摳了摳，摳出來了。彈起來了，但己經沒用了，地雷炸完了。
趙鐵山蹲在洞口旁邊，把手伸進洞裡。洞很深，摸不到底。風從洞裡吹出來，涼了，沒有腥味了，只有土味。它走了，它不回來了。它往東邊去了。東邊有軍區殘部，有王副司令。它去找他們了。
趙鐵山把手縮回來，站起來。走回山上崗哨。沒有煙抽了，嘴裡叼著一根草，草是乾的，嚼了幾下，碎了，吐掉了。他蹲在崗哨裡，看著東邊，東邊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
林越開啟系統面板，看了一眼能量。能量不多了，但沒有花。他用不著買了。它走了。他關掉面板。
秦瀾從廚房端了一碗湯出來，湯是稠的，有米有菜。她把碗遞給林越，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，燙，鹹的。他把碗還給秦瀾。
風吹過來，把碗裡的熱氣吹散了。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，站在林越旁邊，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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