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副司令死了。訊息是三天後傳到南邊的。不是軍區的人說的，是東邊那些小基地的人傳的。姓黃的親自跑過來，站在新棚區外面，劉鐵攔住了他。姓黃的滿臉是土，衣服上全是灰，左邊胳膊用布條吊著，布條上滲著血，血己經幹了，變黑了，硬邦邦的。
“林哥，王副司令死了。”姓黃的聲音沙啞，嘴唇乾裂，說話的時候裂口滲出血絲。“那隻大的把營地端了。王副司令帶著人跑，沒跑掉。蟲子追上他，一口下去，人就沒了。我親眼看到的。”
姓黃的不笑了。他的臉白著，嘴唇在抖，不是在裝。他的胳膊在流血，布條沒纏緊，血順著小臂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一滴一滴，在乾土上砸出小坑。劉鐵看著他，沒說話。林越走出來，站在姓黃的面前。
“你來幹什麼？”林越問。
姓黃的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胳膊。血還在滴，一滴一滴。他用右手捂住傷口，手指按在布條上，血從指縫裡滲出來，黏糊糊的。
“我來投靠。”姓黃的聲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。“王副司令死了，軍區沒了。東邊那些小基地，散的散，跑的跑。我沒地方去了。”
林越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姓黃的抬起頭，看著林越。“林哥，我知道我以前不是東西。給王副司令跑腿，來探您的口風。但我也是沒辦法。他有槍有人，我不聽他的，他滅了我。您不一樣。您不欺負人。”他的聲音越來越小，“您收不收？”
林越看著他。胳膊在流血，臉白著，嘴唇在抖。“收了。”林越說。“能幹活就行。”
姓黃的蹲下來，腿一軟，差點坐在地上。劉鐵扶了他一把。他推開劉鐵的手，自己站起來。腿還在抖，但他站住了。
姓黃的被帶到醫療室。蘇晚晴坐在床邊，正在整理空藥瓶。她把空瓶子一個一個擺在桌上，排成一排，看到姓黃的進來，指了一下床，說坐下。姓黃的坐下來，蘇晚晴剪開他胳膊上的布條。傷口很深，肉翻在外面，己經發炎了，膿液從傷口裡滲出來，黃白色的，和血混在一起，黏糊糊的。蘇晚晴用碘伏擦了擦，姓黃的咬著牙，沒出聲。蘇晚晴縫了十幾針，麻藥沒了，姓黃的咬著布條，布條咬出了牙印。縫完了，蘇晚晴剪斷線頭，在傷口上敷了藥，纏了繃帶。
“躺幾天。別下地。”蘇晚晴說。
姓黃的點了點頭，靠在床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韓磊從東邊回來，蹲在牆根下面，把鞋脫了，倒裡面的土。土不多，倒了兩下就沒了。他把鞋穿上，緊了緊鞋帶。
“東邊那幾個小基地散了。姓黃的跑了，剩下的沒人管。有的往北走，有的往西走，有的往南走。往南走的，會到我們這來。”
趙鐵山蹲在旁邊，嘴裡叼著一根草，嚼了幾下，吐掉了。沒有煙抽，草也嚼不出味道。
“來就來。能幹活就收。”趙鐵山說。“王副司令死了，軍區沒了。沒人來要糧了，沒人來要人了。蟲子還在這，該打還是打。”
陳遠山把鐵鍬從土裡拔出來，攥在手裡。鍬刃上沾著幹泥，泥裂了，一塊一塊往下掉。“那隻大的，還回來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趙鐵山說。“它在東邊。東邊沒人了，它會往別處走。也許會回來，也許不會。”
老周在倉庫裡清點糧食。糧袋摞到腰那麼高，他數了兩遍，數字沒變。他把賬本合上，夾在腋下，走出倉庫。風從東邊吹來，沒有腥味了，只有土味。他站在倉庫門口，看著東邊。東邊的天空灰濛濛的，什麼都看不清。
宋棠在廚房裡切菜。刀磨過了，刃口亮，切土豆一刀一個，切面光滑。秦瀾在旁邊幫忙遞菜。菜多了，姓黃的帶來了一些糧，不多，但夠吃幾天。她把白菜遞給宋棠，宋棠接過去切，白菜切成段，段切得勻。秦瀾把土豆遞過去，宋棠接過去切，土豆切成塊，塊大小一樣。
“鹽還夠嗎？”秦瀾問。
“夠。”宋棠說。“姓黃的帶了一些。”
秦瀾沒說話。她把剩下的菜攏了攏，放在筐裡。筐底的土擦乾淨了，菜葉上沒有土了。她端起來，放在灶臺邊上。
方旭在菜地邊上。他沒有蹲著，站著。洞還在，黑漆漆的。風從洞裡吹出來，涼了，沒有味道了。他把手插進口袋裡，摸著那層布。布疊得整整齊齊，西個角對齊，摺痕壓得平平的。他沒有攥它，手指在布上輕輕摸著，把摺痕摸平，又摸出新的摺痕。
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，鋤頭扛在肩上，鋤刃上沾著溼泥。她走到方旭旁邊，停下來，看著那個洞。
“它不會回來了。”趙秋說。
方旭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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