姓黃的帶來的訊息在東邊傳開了。不是他傳的,是那些跟著他跑來的人傳的。王副司令死了,軍區營地被端了,東邊那些小基地沒了靠山,散的散,跑的跑。往南跑的人越來越多,三三兩兩,拖家帶口,走到村口就蹲下來,等著被收。老周的賬本上人口又多了,糧食又少了。他蹲在倉庫門口,把賬本翻開,看了又看,數字在漲,糧袋在減。他合上賬本,夾在腋下,站起來,風吹過來,把他花白的頭髮吹亂了,他沒有撥。
韓磊從東邊回來,蹲在牆根下面,把鞋脫了,倒裡面的土。土不多,倒了兩下就沒了。他把鞋穿上,緊了緊鞋帶。東邊的廢墟里還有屍體,王副司令的,他手下的,那些跑不掉的。沒人收,就那麼扔著。蟲子會去吃的。那隻大的吃剩下的,小的接著吃。等吃完了,它們就會往別處走,也許會往南走,也許會往北。
趙鐵山蹲在旁邊,嘴裡叼著一根草,嚼了幾下,吐掉了。沒有煙抽了,草也嚼不出味道。他把草莖從嘴裡抽出來,扔在地上。
“埋了吧。”趙鐵山說。“王副司令的人,雖然是對頭,但人死了,不能就扔在那裡。”
韓磊看著他。“誰去埋?東邊現在不安全。那隻大的還在那邊。”
“等它走了再說。”趙鐵山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“它不會一首在那。它會走的。”
老馬在工坊裡修東西。遙控器修好了,地雷沒了,他把空箱子摞在一起,推到牆角。蹲在地上,看著那些空箱子,箱子摞得整整齊齊,一個壓一個,蓋子蓋著,鎖釦扣著,但裡面是空的。他把最上面的箱子搬下來,開啟蓋子,手伸進去摸了一圈,空的,又蓋上,摞回去。
陳遠山把鐵鍬從土裡拔出來,攥在手裡。鍬刃上沾著幹泥,泥裂了,一塊一塊往下掉。他蹲下來,用石頭把鍬刃上的泥蹭掉,蹭完了,鍬刃亮了,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
方旭在菜地邊上站著。他蹲了很久,腿麻了,站起來,手插在口袋裡,摸著那層布。布疊得整整齊齊,西個角對齊,摺痕壓得平平的。他沒有攥它,手指在布上輕輕摸著,把摺痕摸平,又摸出新的摺痕。洞還在,黑漆漆的,風吹出來,涼了,沒有味道了。它走了,不會再回來了。
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,鋤頭扛在肩上,鋤刃上沾著溼泥。她走到方旭旁邊,停下來,看著那個洞。洞口邊緣的土己經幹了,裂開了,一塊一塊的,風一吹,土塊往下掉,掉進洞裡,聽不到落地的聲音。
趙秋把鋤頭放下來,蹲在洞邊上,用手挖了一把土,土是乾的,散的,順著指縫漏下去。她又挖了一把,還是乾的。她把手指插進土裡,插得很深,摸到了石頭。硬的,涼的。她摳出來,扔到一邊。石頭不大,拳頭大,灰白色的,上面有紋路,像蟲子爬過的痕跡。她看了好一會兒,把石頭扔得更遠。
“把洞埋了吧。”趙秋說。“留著也沒用。”
方旭沒說話。他看著那個洞,風吹過來,把他口袋裡的布吹出一角,他沒有塞回去,就那麼讓它露在外面。布是白的,在陽光下白得刺眼。
趙秋站起來,扛著鋤頭走了。鋤頭拖在地上,劃出一道淺溝。方旭看著那道溝,蹲下來,用手把溝填平了。土是松的,幾下就填平了。他站起來,走回棚區。
趙鐵山帶著幾個人去東邊了。不是去打仗,是去埋人。韓磊跟著,陳遠山也跟著。他們推著板車,車上放著鐵鍬,還有幾塊白布。白布是從宋棠那裡拿的,本來是要做被子的,先拿來包屍體。板車輪子碾在碎石上,嘎吱嘎吱響。
走了大半天,到了軍區營地。營地己經不成樣子了。帳篷倒了,棚子塌了,地上全是碎鐵、碎布、碎骨頭。王副司令的屍體趴在帳篷門口,臉朝下,後背被什麼東西咬穿了,一個洞,黑漆漆的,蒼蠅在上面飛,嗡嗡的。韓磊蹲下來,把王副司令翻過來。臉己經爛了,看不清了,但衣服還在,軍裝,肩章還在,兩道槓兩顆星。是他。
趙鐵山把白布鋪在地上,陳遠山把王副司令的屍體搬上去。屍體很輕,輕得不像是人的重量。搬起來的時候,他的胳膊垂下去,晃了晃,像一根枯枝。趙鐵山用白布把屍體裹起來,陳遠山用鐵鍬挖坑。土很硬,挖不動,他換了一個地方,還是硬。韓磊幫他挖,兩個人換著挖,挖了半天,挖了一個淺坑。坑不深,剛好能放下一個人。趙鐵山把屍體放進去,陳遠山把土推下去。土蓋在白布上,白布變灰了,變黑了,看不見了。
趙鐵山蹲下來,用手把土拍實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點了一根菸。煙是從屍體口袋裡翻出來的,半包,受了潮,點了幾次才點著。他吸了一口,煙是苦的,潮了,但還是煙。
韓磊靠在板車上,看著那個土堆。沒有碑,沒有名字,沒有記號。風吹過來,把土堆表面的乾土吹散了一層。
“走吧。”趙鐵山把煙叼在嘴裡,走了。韓磊跟在後面,陳遠山跟在最後。三個人推著板車,板車上空著,鐵鍬放在上面,鍬刃上沾著溼泥。板車輪子碾在碎石上,嘎吱嘎吱響。
回到村子,天快黑了。宋棠在廚房裡切菜,秦瀾在旁邊幫忙。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,把剩下的半包煙從口袋裡掏出來,抽出一根,點上。煙是苦的,潮了,但他抽得很慢,一口一口,捨不得抽完。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,看著那個洞。趙秋扛著鋤頭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“埋了吧。”趙秋又說了一遍。
方旭站起來,走到棚區,找了一把鐵鍬。他走回來,開始填土。一鍬一鍬,土往洞裡落,聲音很悶,噗噗的。趙秋也找了一把鐵鍬,幫他填。兩個人不說話,一鍬一鍬,把土推下去。洞很深,填了很久,填了很多土,洞口才慢慢變小。最後,洞口合上了。方旭把最後幾鍬土拍實,把鐵鍬插在土裡,站在那裡。
趙秋把鐵鍬扛在肩上,走了。鋤頭拖在地上,劃出一道淺溝。方旭看著那道溝,沒有去補。他把鐵鍬從土裡拔出來,扛在肩上,走回棚區。天色從灰紫沉到墨藍,趙秋己經走遠了。菜地中間的土堆是新翻的,顏色比旁邊的土深,在暮色裡像一塊沒散盡的淤青。方旭在棚子門口站著,手插在口袋裡,摸了很久。那層布還在,摺痕還在,他沒有把布抽出來,只隔著布料把手指一根一根掰開,攥了攥空氣,又合上了。棚子裡的燈亮了,昏黃的一小團。有人在棚子裡說話,聲音很低,聽不清說什麼。方旭轉過身,走進棚子。燈在他身後晃了一下,他走過去了,影子被拖進門裡,從長變短,最後消失在黑暗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