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地填平後的第三天,趙秋在上面撒了種子。不是土豆,不是白菜,是蘿蔔。蘿蔔長得快,一個月就能吃。她用鋤頭刨出淺淺的溝,把種子撒進去,蓋上土,用手拍實。動作很輕,像是在拍一個孩子的背。方旭蹲在旁邊,看著她的手。他的手插在口袋裡,沒有摸布,手指在口袋空攥著。
宋棠在廚房裡熬湯。土豆切塊,白菜切段,鹽不多,但還是放了。湯在鍋裡翻滾,蒸汽從鍋蓋縫隙裡冒出來,把廚房弄得霧濛濛的。秦瀾在旁邊幫忙遞柴,柴不多了,她一根一根地添,火不能滅,滅了要重新燒,費柴。她把柴折斷,短的塞進灶膛,長的用手按住,等燒斷再鬆手。
老周在倉庫裡清點糧食。糧袋摞到腰那麼高,他數了兩遍,數字沒變。他把賬本合上,夾在腋下,走出倉庫。風吹過來,把賬本的紙頁吹得嘩嘩響,他用手壓住,紙頁不響了。他站在倉庫門口,看著菜地。趙秋在撒種子,方旭蹲在旁邊。他看了幾秒,轉身走回去。
老馬在工坊裡修東西。地雷沒了,空箱子摞在牆角。他把箱子開啟,又關上,開啟,又關上。箱子是空的,鎖釦扣上,哐噹一聲,彈開,再扣上。他蹲在那裡,低著頭,白髮從帽簷下支出來,一翹一翹的。韓磊從外面進來,蹲在他旁邊。
“地雷沒了。”韓磊說。“蟲子再來,拿什麼打?”
“槍。刀。人。”老馬把箱子蓋上,站起來,膝蓋嘎嘣響了一聲。“還有手雷,還有燃燒彈。能做新的,需要材料。”
“什麼材料?”
“鐵。鋼。炸藥。什麼都沒有。”
韓磊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出工坊。陳遠山靠在牆上,手裡攥著鐵鍬。他聽了老馬的話,把鐵鍬插在土裡,攥著木柄,攥了很久。
林越站在村口,看著東邊。秦瀾從廚房出來,手裡端著碗,湯是稠的,有米有菜。她把碗遞給林越,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,燙,鹹的。他把碗還給秦瀾。風吹過來,把碗裡的熱氣吹散了。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,站在林越旁邊,沒有說話。
趙鐵山從山上下來,走到林越旁邊。嘴裡叼著一根菸,煙是從王副司令口袋裡翻出來的,受了潮,抽起來發苦。
“王副司令埋了。東邊沒人了。那隻大的往北走了。昨天夜裡,北邊的偵察兵傳回訊息,說在北邊的廢墟里看到了它的痕跡。往北,不是往南。它不回來了。”趙鐵山彈了彈菸灰。“至少暫時不回來了。”
林越看著東邊。“軍區殘部沒了。東邊的小基地散了。沒人來打我們了。但蟲子還在。那隻大的走了,還有小的。東邊的蟲巢還在,西邊的山谷還在。它們不會走。”
趙鐵山把煙叼在嘴裡。“那就打。打完為止。”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,手插在口袋裡,摸著那層布。布疊得整整齊齊,西個角對齊。他的手指在布上停了很久。趙秋撒完種子,把鋤頭扛在肩上,走到他旁邊。
“種子撒完了。”趙秋說。“一個月後,能吃蘿蔔。”
方旭沒說話。他看著那塊新翻的土。土是溼的,黑的,種子埋在裡面,看不見。但它會發芽的。會長出來。地下沒有東西了。它走了,不會再回來了。方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插進土裡。土涼,他感覺到了種子,一粒一粒的,殼是硬的,被土裹著。他把手縮回來,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趙秋扛著鋤頭走了。鋤頭拖在地上,劃出一道淺溝。方旭看著那道溝,蹲下來,用手把溝填平。他站起來,走回棚區。
晚上,所有人都圍在火堆旁邊。碗裡是稠粥,有米有菜,鹹的。姓黃的蹲在角落裡,胳膊上吊著布條,端著碗,手在抖。粥灑了一些,燙了手,他沒縮回去,低頭喝了一口。旁邊的人問他胳膊還疼不疼,他說不疼了。那人沒再問。
韓磊從東邊回來,蹲在火堆旁邊。把刀從腰帶上解下來,放在膝蓋上,刀刃在火光下閃了一下。陳遠山坐在他旁邊,鐵鍬插在土裡,攥著木柄。趙鐵山把煙叼在嘴裡,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暗。老周端著碗,蹲在倉庫門口,看著菜地。趙秋扛著鋤頭站在菜地邊上,看著那塊新翻的土。
方旭蹲在牆根下面,手插在口袋裡,摸著那層布。他的手指在布上停了片刻,又捏了捏,把布疊好,塞進口袋深處。
秦瀾站在林越旁邊,手裡端著空碗。她沒有說話。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她用手攏了攏。宋棠在廚房裡洗碗,水涼,指尖泛紅。她洗得很慢,把碗一個一個擦乾,摞在架子上。碗摞得很高,搖搖晃晃的,她沒有扶,碗沒有倒。
老馬在工坊裡,蹲在地上,把空箱子摞好,推到牆角,坐到箱子上,沒有起來。
林越站在村口,看著北邊。天黑著,什麼都看不清。但那隻大的在北邊的廢墟里,在往北走。它不會回來了。它在找吃的,在北邊。北邊有蟲子,有蟲巢,有吃的。它會去那邊。不會回來。方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翻了個身,面朝牆。布在口袋裡,疊得整整齊齊。他閉上眼睛。它不會回來了。它不會回來了。他在心裡重複了兩遍,第三遍只剩嘴唇在動,沒念出聲。牆是涼的,額頭貼上去,涼意慢慢滲進骨頭裡。外面火堆還亮著,有人在說話,聲音很低。方旭聽著那些聲音,聽著聽著,聲音遠了,棚頂的帆布被風吹得輕輕鼓起來,又落下去,一鼓一落,像什麼人在慢騰騰地呼吸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