偵察兵是下午回來的。兩個人,一個姓劉,一個姓王,都是韓磊手下跑得最快的。他們往北走了三天,翻過軍區城的廢墟,又往北走了兩天,才找到那隻大的留下的痕跡。不是找到了蟲子,是找到了它經過的路。樹倒了,房子塌了,地面上有一條寬寬的壓痕,從東邊來,往北邊去。壓痕很深,像被什麼東西碾過去。劉姓偵察兵蹲下來,把手伸進壓痕裡,摸到了黏液。乾的,透明的,附在土粒上,像一層薄霜。他把手指在褲腿上蹭了蹭,站起來。
兩個人順著壓痕又往北走了半天,走到一個山谷口。山谷很窄,兩邊的山夾過來,只留了一條縫。壓痕進了山谷,沒有出來。劉姓偵察兵趴在谷口,往裡面看,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風吹出來,帶著那股被烤焦的土味,比以前淡了,但還有。它進去了,裡面是它的老巢。劉姓偵察兵沒有進去,他帶著王姓偵察兵往回走了。
林越蹲在牆根下面,聽劉姓偵察兵說完,沒有說話。趙鐵山蹲在旁邊,嘴裡叼著煙,煙是從王副司令口袋裡翻出來的最後一根了,他抽得很慢,一口一口,捨不得抽完。
“它進去了。裡面是它的老巢。它不出來了。至少暫時不出來了。”劉姓偵察兵的聲音很低,嗓子乾啞,他把水壺從肩上拿下來,擰開蓋子,喝了一口,水順著嘴角淌下來,滴在衣領上,他用袖子擦了擦。
韓磊蹲在另一邊,把刀從腰帶上解下來,放在膝蓋上。刀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,他用布擦刀,從刀柄擦到刀尖,又從刀尖擦回刀柄。“北邊的蟲巢還在。那隻大的進去了,小的們還敢出來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趙鐵山彈了彈菸灰。“大的進去了,小的要麼跑,要麼躲。不敢出來了。它吃飽了,該睡了。”
老馬從工坊裡出來,手裡拿著遙控器。地雷沒了,遙控器沒用了,他把遙控器塞進口袋裡,口袋鼓鼓囊囊的。他走到林越旁邊,蹲下來。“北邊蟲巢還在,蟲子還在,但那隻大的把路堵了,小的不敢出來。我們在北邊暫時安全了。”老馬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他在對自己說,也是在說服自己。
秦瀾從廚房出來,手裡端著碗。湯是稠的,有米有菜。她把碗遞給林越,說喝點。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,燙,鹹的,他把碗還給秦瀾。風吹過來,把碗裡的熱氣吹散了,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,手在碗沿上停了片刻,沒有去攏那點白氣。攏不住,早散了。
宋棠在廚房裡切菜,刀鈍了,切不動土豆。她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,再切,還是鈍。她把刀放下,用手掰。土豆掰開了,掰得歪歪扭扭,一塊大一塊小。掰到第三個的時候,手指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,她看了看,是土豆上的芽,芽尖泛青。她把芽摳掉,扔在地上,繼續掰。
老周在倉庫裡清點糧食。糧袋摞到腰那麼高,他數了三遍,數字沒變。他把賬本合上,夾在腋下,走出倉庫,站在倉庫門口看著菜地,看了一會兒,轉身走回去。
方旭在菜地邊上蹲著,看著那塊新翻的土。種子撒下去幾天了,還沒發芽。他把手插進土裡,土是溫的,太陽曬了一上午,表面燙手,底下是涼的。他摸到了種子,一粒一粒的,殼是硬的,被土裹著。種子沒爛,在等,等地溫上來,等水滲下去,等它想出來的時候。他把手縮回來,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,鋤頭扛在肩上,鋤刃上沾著溼泥。她走到方旭旁邊,停下來,看著那塊新翻的土。
“發芽了嗎?”趙秋問。
“還沒有。”方旭說。
趙秋蹲下來,用手挖了一把土,土是松的,散的,順著指縫漏下去。她把手指插進土裡,摸到了種子。殼是硬的,沒有爛。她把土拍實了,站起來,扛著鋤頭走了。
鋤頭拖在地上,劃出一道淺溝。方旭看著那道溝,沒有去補。他站起來,走回棚區。
趙鐵山把最後一根菸抽完了,菸頭扔在地上踩滅。他把空煙盒從口袋裡掏出來,看了看,又塞回去了。
“北邊暫時安全了。東邊也安全了。西邊呢?西邊的山谷裡還有蟲子,那隻大的沒去西邊。”趙鐵山的聲音很低。“西邊的蟲子還在。它們不會一首待在山谷裡,會出來。遲早。”
林越看著西邊。天灰濛濛的,什麼都看不清。“西邊的蟲子,打。現在不打,以後也要打。早打早完事。晚打,它們出來了,我們更被動。”
“拿什麼打?”韓磊把刀插回刀鞘。“地雷沒了。彈藥不多了。人餓著肚子,拿什麼打?”
“拿人打。”林越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“地雷沒了,造。彈藥不多了,省著用。人餓著肚子,也得打。不打,等它們出來,我們更沒得打。”
趙鐵山站起來,把空煙盒從口袋裡掏出來,又看了一眼,塞回去。他把手插進口袋裡,手指在口袋裡空摸著,什麼都沒有,口袋是空的。
老馬從工坊裡出來,手裡拿著一卷電線。電線是舊的,銅絲斷了幾根,他把斷頭接上,纏了膠布。膠布纏了一圈又一圈,纏得像個紡錘。他把電線扛在肩上,往西邊走了。他要去西邊的山谷口埋探測器。沒有地雷了,至少要知道蟲子什麼時候出來。他走得慢,老了,腿腳不好了,走幾步停下來歇一歇,把電線從肩上放下來,喘幾口氣,又扛上去。
韓磊跟上去,幫他扛電線。兩個人一前一後,往西邊走了。陳遠山也跟去了,手裡攥著鐵鍬。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,手插在口袋裡,摸著那層布。他的手指在布上停了片刻,又捏了捏,把布疊好,塞進口袋深處。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,鋤頭扛在肩上,鋤刃上沾著溼泥。她走到方旭旁邊,停下來,看著西邊。
“他們去西邊了。”趙秋說。
方旭沒說話。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插進土裡。土是溫的,他感覺到了,西邊的山谷裡,蟲子在動。不是很多,但一首在動。它們在等,等人過去,等它們想出來的時候。
趙秋扛著鋤頭走了。鋤頭拖在地上,劃出一道淺溝。方旭看著那道溝,沒有去補。他站起來,往西邊走了幾步,停下來,站在那裡,風吹過來,把他口袋裡的布吹出一角,他沒有塞回去,就那麼讓它露在外面。布是白的,在陽光下白得刺眼。他站了很久,風吹著他的衣角,一下一下地拍打著他的腿,像有人在他身後不停地拽他。他沒有回頭,一首看著西邊。趙秋走遠了。他轉過身,走回棚區。手插在口袋裡,攥著那層布,攥得指節泛白。他走進棚子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沒有躺下。他把布從口袋裡抽出來,疊好,放在枕頭下面。枕頭是衣服疊的,軟塌塌的,布放在下面,只露出一角,白的。他摸了摸那一角,把被子拉上來,蓋住了。外面有人在喊吃飯,聲音很遠,像隔著一層厚牆。他聽著那個聲音,沒有出去,在黑暗中睜著眼睛。棚頂的帆布被風吹得輕輕鼓起來,又落下去,一鼓一落,像什麼人在慢騰騰地呼吸。他的手指在布角上停了很久,捏了捏,又鬆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