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路還斷著。東邊那條河漲水，把路沖垮了一大截，不是衝了個坑，是整段沒了。河水漫過河岸，把路基下面的土掏空了，路面塌下去，碎石頭和泥混在一起，看不出原來有路。韓磊蹲在河邊，把手伸進水裡，水是涼的，流得急，衝得他手往一邊歪。他把手縮回來，站起來，往對岸看。對岸是東邊分基地，能看到棚子，能看到人影，但過不去。河太寬了，水太急了。
陳遠山站在他旁邊，手裡攥著鐵鍬。他把鐵鍬伸進水裡，水沒過鍬刃，衝得鍬柄首抖。他攥緊了，沒有鬆手。
“水下去了才能修路。”陳遠山說。
“水什麼時候下去？”韓磊問。
“不知道。也許幾天，也許半個月。”
韓磊沒說話。他蹲下來，把鞋脫了，倒裡面的水。水倒出來，嘩啦一聲，流進河裡。他把鞋穿上，緊了緊鞋帶，鞋帶溼了，系不緊，繫了好幾次才繫住。他站起來，往回走了。陳遠山跟在後面。
趙鐵山從山上下來，蹲在村口，嘴裡叼著一根草，草是溼的，嚼不出味道，他嚼了幾下，吐掉了。韓磊走過來，蹲在他旁邊。
“路斷了。過不去。東邊分基地的人過不來，我們也過不去。”韓磊的聲音很低，嗓子還是啞的。“他們那邊糧食不多了。我們這邊也快沒了。”
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，又從地上拔了一根，塞進嘴裡。“路斷了，修。水退了再修。水不退，繞路。繞遠一點，總能過去。”
韓磊看著東邊。“繞路要多走一天。糧食撐不了那麼久。”
趙鐵山沒說話。他把草從嘴裡拿出來，看了看，又塞回去了。
老周在倉庫裡清點糧食。糧袋摞到腰那麼高，他數了三遍，數字沒變。他把賬本合上，夾在腋下，走出倉庫。風吹過來，把賬本的紙頁吹得嘩嘩響，他用手壓住，紙頁不響了。他站在倉庫門口，看著東邊。河在那邊，路斷了。糧食在這邊，運不過去。他把賬本夾緊，轉身走回去。
宋棠在廚房裡煮湯。蘿蔔苗不多了，土豆也不多了，她把最後幾片菜葉切碎，扔進鍋裡。湯是清的，沒有油，只有鹽。秦瀾在旁邊幫忙遞柴，柴溼了，點不著，她把柴放在灶臺邊上烤，烤乾了再塞進灶膛。火苗舔著鍋底，鍋裡的水慢慢熱了。
老馬在工坊裡修接收器。接收器的燈沒亮，沒有蟲子出來。他把接收器拆開，檢查裡面的線路，線沒斷，焊點沒松，他把蓋子蓋上，放回架子上。蹲在地上，看著接收器，燈沒亮。他把它拿下來，又拆開了，又檢查了一遍。線沒斷，焊點沒松。他把蓋子蓋上，放回架子上。燈沒亮。他蹲在那裡，看著接收器，風吹過來，把工坊的門吹得哐當響了一下，他沒回頭。
方旭在菜地邊上蹲著。蘿蔔苗長高了一些，葉子更綠了。他用手摸了摸葉子，葉子涼，有水珠，他把水珠在褲腿上蹭掉。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，鋤頭扛在肩上，鋤刃上沾著溼泥。她走到方旭旁邊，停下來，看著蘿蔔苗。
“長高了。”趙秋說。
“嗯。”方旭說。
趙秋蹲下來，用手把苗旁邊的土撥了撥，土是溼的，黏的，粘在手指上。她把手指在土裡蹭了蹭，站起來，扛著鋤頭走了。鋤頭拖在地上，劃出一道淺溝。方旭看著那道溝，沒有去補。
林越站在村口，看著東邊。秦瀾從廚房出來，手裡端著碗，湯是清的，沒有油，只有鹽。她把碗遞給林越，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，燙，鹹的。他把碗還給秦瀾。風吹過來，把碗裡的熱氣吹散了。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，站在林越旁邊，沒有說話。她看著東邊，他也看著東邊。河在那邊，路斷了。糧食過不去，人過不來。東邊分基地的人還在那邊，等著糧食。這邊也沒多少了，撐不了幾天。
趙鐵山從村口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“我過去看看。”他往東邊走了。
韓磊跟上去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陳遠山也跟上去。“我也去。”
三個人往東邊走了。路上全是泥，一步一滑，走得很慢。趙鐵山走在最前面，腳踩進泥裡，拔出來，帶一腳泥。他用樹枝把鞋底的泥刮掉，繼續走。韓磊跟在後面，鞋溼透了，走起來咕嘰咕嘰響。陳遠山走在最後，鐵鍬扛在肩上，鍬刃上沾著溼泥。
走到河邊，水還沒退。河比昨天寬了一些，水更急了。趙鐵山蹲在河邊，把手伸進水裡，水是涼的，流得急，衝得他手往一邊歪。他把手縮回來，站起來，看著對岸。對岸的棚子還在，人影還在。他喊了一聲，聲音被水聲蓋住了，對面聽不到。他用手比劃了一下，對面也看不到。他蹲下來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布，綁在樹枝上，把樹枝插在河邊。布是白的，在風裡飄。對岸有人看到了，也在岸邊插了一根樹枝，上面綁著布，布是紅的。兩塊布在風裡飄，一白一紅，隔著一河水。趙鐵山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轉身往回走。
“他們看到了。”趙鐵山說。“知道我們來了。等水退了，再過去。”
三個人往回走。路上還是泥，一步一滑。趙鐵山走在最前面，腳踩進泥裡，拔出來，帶一腳泥。他用樹枝把鞋底的泥刮掉，樹枝斷了，他用手摳。泥嵌在鞋底的紋路里，摳不乾淨，他也不管了，繼續走。回到村子，天快黑了。
宋棠在廚房裡盛湯。湯是清的，沒有油，只有鹽。她把碗遞給秦瀾，秦瀾端出去，分給棚區裡的人。一人一碗，不多，但能喝。有人端著碗蹲在棚子門口喝，喝得很慢，一勺一勺，怕喝完了下一頓沒著落。
方旭端著碗蹲在菜地邊上，喝了半碗，剩下的半碗倒在地上，澆在蘿蔔苗上。趙秋扛著鋤頭從他面前走過，看到他倒湯，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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