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在村西邊的廢墟里紮了營，離村子不到二里地，隔著一片倒塌的樓。大巴停在空地上，車窗用布簾遮住了，看不到裡面。越野車停在大巴前面，車頭朝著村子的方向。她們沒有走。第一天沒走，第二天也沒走。劉鐵每天去那邊轉一圈，遠遠看著，不靠近。營地很安靜，白天看不到人，只有晚上才亮燈。燈是大巴里的，昏黃黃的，透過布簾，影影綽綽，有人在裡面走動。
韓磊從東邊回來，蹲在牆根下面，把鞋脫了，倒裡面的土。“她們在等。等人去找她們。”他把鞋穿上，緊了緊鞋帶。
趙鐵山蹲在旁邊，嘴裡叼著一根草。“會有人去的。”他把草吐掉，又從地上拔了一根，塞進嘴裡。
棚區裡有人在議論了。不是公開說，是私底下，幾個人蹲在棚子門口，聲音壓得很低。有人說那些女人長得不錯，有人說價錢不知道貴不貴，有人說聽說她們什麼都換，糧食、藥、子彈，什麼都收。有人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，旁邊的人沒跟著笑。議論的人不多，但話己經傳開了。
第三天晚上，有人去了。不是棚區的老人，是新來沒幾天的，姓什麼叫什麼沒人記得，也沒人去打聽。他悄悄從棚子裡出來，貓著腰，穿過廢墟，往車隊那邊走了。有人看到了，沒說，把頭縮回棚子裡。
第西天早上，那個人回來了。他從廢墟里走出來，低著頭，走得很慢。有人問他昨晚去哪了，他沒說，鑽進棚子裡，沒再出來。宋棠從廚房出來，手裡端著碗，湯是稠的，有蘿蔔苗，有土豆，有鹽。她把碗遞給秦瀾，秦瀾端出去分給棚區裡的人。那人從棚子裡出來，端著碗喝湯，手不抖了。
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，站在菜地邊上看著蘿蔔苗。苗長高了，葉子更綠了，她蹲下來，用手把苗旁邊的土撥了撥，土幹了。她沒有抬頭。“聽說有人去了。”趙秋說。
方旭蹲在旁邊，手插在口袋裡，摸著那層布。“嗯。”
“你不想去？”
方旭沒說話。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，插進土裡。土是乾的，熱的。他感覺到那些女人的氣味，從西邊飄過來，脂粉味，香水味，混在風裡，和土味、腥味攪在一起。他把手縮回來，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趙秋站起來，扛著鋤頭走了。鋤頭拖在地上，劃出一道淺溝。方旭看著那道溝，沒有去補。他站起來，往西邊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站在那裡。風吹過來，把他口袋裡的布吹出一角。他沒有塞回去，就那麼讓它露在外面。
林越站在村口，看著西邊。秦瀾從廚房出來，手裡端著碗，湯是稠的，有蘿蔔苗，有土豆，有鹽。她把碗遞給林越，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，燙，鹹的。他把碗還給秦瀾。
風吹過來，把碗裡的熱氣吹散了。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，站在林越旁邊，沒有說話。她看著西邊，他也看著西邊。
“她們還會待幾天。”林越說。
“嗯。”秦瀾說。
“有人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攔不住。”
秦瀾沒說話。她把碗從灶臺上端起來，又放下了。她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回廚房。
宋棠在切菜，刀鈍了，切不動土豆。她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，再切，還是鈍。她把刀放下，用手掰。土豆掰開了，掰得歪歪扭扭，一塊大一塊小。秦瀾蹲下來，幫她掰。兩個人誰也不說話。
老馬從工坊裡出來，手裡拿著接收器。接收器的燈沒亮，沒有蟲子出來。他把接收器夾在腋下，站在工坊門口，看著西邊。天快黑了，山谷口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風吹過來，把他花白的頭髮吹亂了，他沒有撥。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回工坊，把接收器放在架子上。他蹲下來，靠著牆。他閉上眼睛，沒有睡著，只是閉著。
方旭走回棚區。手插在口袋裡，攥著那層布，攥得指節泛白。他走進棚子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他把布從口袋裡抽出來，疊好，放在枕頭下面。他摸了摸那一角，把被子拉上來，蓋住了。外面有人走動，腳步聲很輕，從棚子門口過去了。他沒睜眼。他的手指在布角上停了很久，捏了捏，又鬆開了。
車隊那邊，燈還亮著。大巴里的布簾透出昏黃的光，有人在裡面走動。領頭那個女人坐在越野車的引擎蓋上，手裡夾著一根菸，沒有點。她看著村子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煙叼在嘴裡，沒有點，叼著。她身後的大巴在風裡晃了一下，她沒回頭。有人從大巴里下來，蹲在車旁邊，點了一根菸。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。她看了那人一眼，那人掐了煙，站起來了，鑽回去了。引擎蓋是涼的，夜風也是涼的。她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塞進口袋，從引擎蓋上滑下來，走進大巴。布簾掀開又落下，黃光漏了一道出來，照在泥地上，很快又被遮住了。遠處，村子的燈也還亮著。幾盞，稀稀拉拉的，像還沒滅完的炭。有人在火堆邊說話，聲音很低，斷了，又接上。接了又斷。斷了就不再接了。燈一首亮著，那邊亮，這邊也亮。兩片亮光中間隔著一片黑暗，黑暗裡有人走過，貓著腰，從村子往車隊那邊去，又從車隊往村子回來。腳步聲很輕，怕被人聽到。但聽到了。總會有人聽到。方旭聽到了。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，聽著那些腳步聲，聽著它們走遠，聽著它們回來。手指插進口袋裡，摸著那層布，攥在掌心裡。燈滅了。腳步聲沒了。黑暗中只剩風，吹過棚頂，從這一頭到那一頭，像有人在嘆氣。他聽著那個聲音，閉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