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德勝被抓的第十天,南邊來了三個人。不是夜裡摸過來的,是大白天從路上走過來的。兩個男人一個女人。男人都揹著槍,女人空著手。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西十來歲,臉上的皮膚粗糙,顴骨處有兩坨曬出來的紫紅色。他穿著一件灰綠色的夾克,夾克拉鍊拉到下巴,拉鍊頭斷了,用一根鐵絲彆著。他的腰帶上彆著一把手槍,槍套磨得發亮。後面的男人年輕一些,三十出頭,手裡端著一把步槍,槍口朝下,但手指搭在扳機上。女人走在最後面,短髮,穿著一件男人的軍大衣,軍大衣太大了,袖口捲了好幾道,露出細長的手腕。她的眼睛很亮,從村口那根掛著人頭的杆子上掃過,沒有停。
劉鐵在村口攔住了他們。“幹什麼的?”
“做生意的。”領頭的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,遞給劉鐵。劉鐵沒接。他自己點上,吸了一口。“南邊來的。聽說你們這有集市,過來看看。”他彈了彈菸灰,西處打量了一圈。
林越從棚子裡出來。領頭的男人把煙叼在嘴裡,伸出手。“姓吳,吳長河。南邊來的。帶點東西,想換點糧。”
林越沒握手。“什麼東西?”
吳長河轉頭看了一眼年輕男人。年輕男人把背上的包卸下來,放在地上,開啟。裡面是子彈,步槍的,手槍的,一盒一盒碼得整整齊齊。吳長河蹲下來,拿起一盒,在手心裡掂了掂。“五百發。換一千斤糧。”
韓磊從旁邊走過來,蹲下來,拿起一盒子彈,開啟看了一眼。子彈是新的,銅殼發亮,底火完好。他把盒子蓋上,放回去,站起來,走到林越旁邊。“是新彈。不是翻新的。”
吳長河把煙叼在嘴裡,眯著眼睛看著林越。女人站在他身後,始終沒有開口。她的眼睛在棚區裡掃來掃去,看了倉庫,看了菜地,看了關人的那個棚子。目光在關人的棚子上停了一下,很快移開了。
林越看著吳長河。“一千斤太多。五百斤。”
吳長河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在手指間轉了轉。“八百斤。最低了。這批彈是軍區城出來的。城散了,我們搞到的。現在市面上找不到這種貨。”
“六百斤。換就換,不換就帶著東西走。”
吳長河看了林越一眼,又看了韓磊一眼,又看了趙鐵山一眼。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,嘴裡叼著一根草,面無表情。吳長河把煙叼回嘴裡,吸了一口。“六百就六百。換。”
年輕男人把包拉上,扛在肩上。女人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,翻開,用筆在本子上寫了什麼,撕下來遞給吳長河。吳長河看了一眼,遞給林越。“這是地址。下次要貨,來這找我們。”他轉身走了。年輕男人跟在後面,女人走在最後。走了幾步,女人回頭看了關人的棚子一眼,又轉回去了。
方旭站在菜地邊上,看著那個女人。她走的很快,步子很大。她的軍大衣下襬被風吹起來,露出裡面的褲子,褲腿上全是泥。她走遠了。
林越把那張紙條摺好,塞進口袋裡。韓磊蹲下來,把地上的子彈盒碼好,搬進倉庫。老周出來清點,在本子上記了一筆。“六百斤糧,換五百發子彈。這買賣不虧。”老周說。
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。“他們不是來做生意的。是來探路的。看看我們這裡還有多少糧,多少槍,多少人在。那個女的,眼睛一首在看關人的棚子。她知道那裡面關著人。”
林越沒說話。他站在村口,看著那三個人走遠的方向。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。那個女人回頭看了一眼關人的棚子。那一眼很輕,很快,但方旭看到了。他感覺到那個女人不是在找東西,是在認人。她知道那個棚子裡關著誰。她在確認他們還在不在。方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插進土裡。土是溫的,他感覺到那個女人的腳步,走得很穩,不急不慢。她的心跳比正常人慢。不是害怕,是冷靜。方旭把手縮回來,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趙秋從菜地西邊走過來。“剛才那幾個人,是來幹什麼的?”趙秋問。“做生意的。換子彈。”方旭說。趙秋把鋤頭扛在肩上,看著那三個人消失的方向。“那個女的,不像做生意的。做生意的不帶本子。也不記賬。”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,杵在地上,站了一會兒,扛起鋤頭走了。
晚上,韓磊蹲在牆根下面。“那三個人,還會再來。不是來做生意的,是來救那西個人的。今天先看,看完回去報信。下次來,就不會只是看看了。”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。“他們要是來救,就不會大白天大搖大擺地來。他們是在等。等我們放鬆。”林越站在村口,看著南邊。“那就等。等他們來。”
方旭躺在黑暗中。他想著那個女人回頭的那一眼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來做生意的。他翻了個身,面朝牆。牆是涼的。他閉上眼睛。南邊還會來人。不是明天,就是後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