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大年住下來的第三天夜裡，他動了。
方旭先感覺到。他沒睡著，躺在黑暗中，手插在空口袋裡。棚子外面的風停了，帆布不響了。安靜得不正常。然後他聽到一聲很輕的腳步，從劉大年那個棚子的方向傳來，踩在泥地上，噗的一聲，像有人踮著腳尖走了一步，又停了。
方旭睜開眼睛。棚子裡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他聽了一會兒，沒有聲音了。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，翻了個身，面朝棚子門口。門口掛著帆布簾，簾子沒動，沒有風，也沒有人掀開。
過了很久，又響了一下。不是腳步聲，是有人踩到碎石上，石頭滑了，沒站穩，蹭了一下。聲音很輕，但在夜裡聽得特別清楚。方旭坐起來。旁邊鋪上的人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，又睡了。方旭沒有動，坐在那裡聽著。腳步聲往東邊去了，走得很慢，走幾步停一下，像是在等人，又像是在找路。
方旭穿上鞋，掀開簾子，走出去。
月亮被雲遮住了，路看不清。棚區裡的燈滅了大半，只有幾盞還亮著，稀稀拉拉的。他往東邊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蹲下。前面有一個人影，貓著腰，往東邊廢墟的方向走。不是去上廁所，不是去大巴那邊。是往東邊，往廢墟深處走。方旭跟了上去。
那個人影走得很快，在棚區之間的窄巷子裡鑽來鑽去。方旭跟在後面，隔了幾十步，不靠近，也不跟丟。他腳上穿的是布鞋，踩在地上沒聲音。前面那個人穿的是軍靴，踩在碎石上，偶爾會響一下。
人影在巷子盡頭拐了個彎，往南邊去了。不是往廢墟深處，是往村口的方向。方旭跟到拐角，停下來，探出頭看了一眼。那個人影站在村口那根掛著人頭的杆子下面，仰著頭看。杆子上的東西早就爛光了，只剩一根鐵鉤在風裡晃。他看了幾秒，低下頭，繼續往南邊走。
方旭跟了上去。村口外面是空地，沒有遮攔。他不能跟太近，趴在牆根下面，只露出半個腦袋。那個人影站在空地中間，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，在手電筒下照了照。方旭看到那是一個小本子，黑皮的，巴掌大。人影把手電筒用布蒙著，光很弱，只照到本子上。他在本子上寫了幾筆，把手電筒關了，本子塞進口袋，繼續往南走。
方旭跟到村口，停下來。他沒有跟出去。空地上沒有遮攔，出去就會被發現。他蹲在牆根下面，看著那個人影越走越遠，消失在廢墟里。
過了大約一刻鐘，那個人影回來了。從南邊走回來，走得不快，步子比出去的時候穩。他沒有再拐去別的地方，首接走回棚區，掀開簾子，鑽進去了。方旭蹲在牆根下面，等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走回去，躺下，沒有睡著。
天亮的時候，他去找韓磊。
韓磊在棚子門口蹲著，正在擦槍。方旭蹲在他旁邊，把昨晚看到的事說了。韓磊擦槍的手停了一下，把布放下，把槍靠在牆上。“你確定他寫了東西？”
“確定。小本子，黑皮的。”
韓磊站起來，去找林越。
林越站在村口，聽韓磊說完，沒說話。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，嘴裡叼著一根草，把草吐掉。“他是探子。軍區城的人，王副司令死了，但還有別人。軍區殘部雖然散了，但有人不甘心。想摸我們的底，看我們有多少人，多少糧，多少槍。”
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。“抓不抓？”
林越沒說話。他看著東邊。“不抓。讓他寫。讓他畫。讓他把東西送出去。”
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。“你知道他送給誰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送出去，對方就會有動作。有動作，我們就能看到。”林越轉過身，看著韓磊。“盯著他。別讓他發現。他送出去的東西，跟住了，看交給誰。”
韓磊點了點頭，去找陳遠山。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，手插在口袋裡。口袋是空的。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，鋤頭扛在肩上，鋤刃上沾著溼泥。她停在方旭旁邊，看著棚區。
“那個新來的，有問題？”趙秋問。
“嗯。”方旭說。
“你昨晚跟了他？”
“嗯。”
趙秋沒再問。她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，杵在地上。風吹過來，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，她沒有撥。
“你小心點。”趙秋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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