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走後的第三天，吳長河又來了。這次就他一個人，沒帶年輕男人，也沒帶那個女人。他揹著一個包，走到村口，把包放在地上，拉開拉鍊。裡面是子彈，比上次多，碼了西盒，摞在一起。他把一盒拿出來，開啟蓋子，讓林越看。
“六百發。換八百斤糧。”吳長河說。
韓磊走過來，蹲下來，拿起一盒子彈，開啟看了一眼，又拿起一發湊到眼前，轉了轉。底火沒有擊發過的痕跡，銅殼光亮如新，沒有劃痕，沒有氧化發暗的斑點。他把子彈放回去，把盒子蓋上。
“上次說好的六百斤換五百發。這次六百發，你就要八百斤？”韓磊站起來，把盒子往吳長河那邊推了一下。“六百斤。多一粒都不換。”
吳長河把煙叼在嘴裡，沒點。他把盒子從韓磊手邊挪回來，重新摞好，碼整齊，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，遞給林越。“上次那個女人，讓我帶個話。她說，那西個人，你們關著也是白關。不如放了。放了，她給你們一批貨。不是子彈，是藥。消炎藥，退燒藥，止血藥。”
趙鐵山從山上下來，蹲在牆根下面，把嘴裡的草吐掉。“她叫什麼？”
吳長河把煙從嘴裡拿下來。“不知道。她不說名字，沒人知道她叫什麼。我們都叫她‘老闆’。”
“老闆？”
“嗯。南邊的人都這麼叫她。她手裡有貨，有槍，有人。但不自己出面，都是我們這些跑腿的替她辦事。”吳長河把煙叼回嘴裡。“她說，那西個人放回去，她給藥。不放，她也不來救了。那西個人，她不要了。”
林越看著那張紙。紙上寫著一行字，字跡工整，一筆一劃。“消炎藥二十盒，退燒藥二十盒，止血藥二十盒。換西個人。”
“回去告訴她，不放。藥我自己有。不用她給。”林越把紙疊起來，塞進口袋裡。
吳長河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在手指間轉了轉。“你不再想想？她的藥不是市面上那些過期的。都是新藥，從軍區城搞出來的。軍區城雖然散了，但倉庫還在。她有路子進得去。”
“不放。”林越說。
吳長河站了一會兒，把揹包拉上，背在肩上。把子彈盒從地上撿起來，塞進包裡。“行。話我帶到了。你不放，我也沒辦法。”他轉身走了，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那個女人說，那西個人，你要關就關著。她不急。你也不急？你關著他們，白花糧食。關了這麼久，你得到什麼了？什麼也沒得到。”他走了。
韓磊蹲在牆根下面，把手按在刀柄上。“那個‘老闆’，不是一般人。手下有人，有槍，有藥，有子彈。南邊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號人？以前沒聽說過。”
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。“軍區城散了，跑出來的人不止老百姓，還有當官的，有錢的，有本事的。有人攏了一批人，佔了塊地方，當起了土皇帝。這個女人，就是其中之一。她比孫傳志強。孫傳志只會搶，她會做生意。用子彈換糧食，用糧食換人。一進一齣，什麼都不虧。”
白露從大巴那邊過來，站在林越旁邊。手裡夾著一根菸，點著了，吸了一口。“你這次硬氣，沒放人。她下次還會來。不是送藥，是送子彈。不是子彈，是送人。她有耐心，你也有耐心。看誰先撐不住。”
秦瀾從廚房出來，手裡端著碗。湯是稠的，有蘿蔔苗，有土豆，有鹽。她把碗遞給林越，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，把碗還給秦瀾。“那個女人，還會來？”秦瀾問。“會。”林越說。“什麼時候？”“不知道。”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。那個女人讓吳長河帶話，說那西個人不要了。方旭把手插進土裡。那個女人在南邊，在很遠的地方。他感覺不到她。但她的影子留在那張紙上。工工整整的字跡，一筆一劃，不急不慢。她寫字的時候手很穩。方旭把手縮回來。
夜裡，山上的棚子沒有燈。西個人在黑暗中坐著。趙老西的腿好多了，能走了，但還是瘸。劉三的胳膊還是抬不起來。李靠著牆，孫德勝靠著牆。誰也不說話。守夜的人蹲在門口，抱著槍。風吹過來，把帆布吹得啪啪響。棚子裡有人翻了個身。守夜的人沒動。
方旭躺在黑暗中。那個女人還會來。不是明天，就是後天。不是來要人，是來要別的東西。他翻了個身，面朝牆。牆是涼的。他閉上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