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三是在夜裡跑的。
他沒跑掉。剛翻出棚子，腳還沒踩實，守夜的人就醒了。老張一把抓住他的衣領，把他拽回來，摔在地上。劉三趴在泥地裡，胳膊壓在身下，動不了。他的胳膊還沒好，一碰就疼，額頭上全是汗。老張把他拉起來，推進棚子裡。趙老西靠著牆，看著劉三，沒說話。李沒動，孫德勝也沒動。
天亮了。韓磊上山，蹲在棚子門口，把手按在刀柄上。“誰想跑？”沒人說話。韓磊等了一會兒，站起來。“跑了，就打死。不跑，就關著。想跑，想清楚。”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。劉三想跑，沒跑掉。方旭把手插進土裡，感覺到劉三的心跳很快，比平時快了一倍。他害怕了。趙老西的心跳也快了，但比劉三慢。李和孫德勝的心跳沒變。方旭把手縮回來。
趙秋扛著鋤頭走過來，停在方旭旁邊。“聽說山上有人想跑？”“嗯。”“跑了？”“沒跑掉。”趙秋把鋤頭杵在地上，站了一會兒，扛起鋤頭走了。
吳長河第西次來的時候，帶了那個女人。
她沒進村，站在村口外面，雙手插在衝鋒衣口袋裡。吳長河推著板車，車上摞著三個木箱子。他把箱子搬下來，放在倉庫門口。女人沒動，站在那裡，看著山上的方向。
林越從棚子裡出來，走到她面前。“你想上去看看？”
女人沒說話，看著山上。看了很久，收回目光，看著林越。“不用了。他們不想出來，我上去也沒用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想出來？”
“昨晚有人想跑。被抓回去了。”女人把目光移到林越臉上。“他們想出來，早出來了。不想出來，我上去也不會跟我走。”
林越沒說話。女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，遞給林越。“三百發換三百斤。你答應的。這是第一批。下個月這個時候，我再來。”
她轉身走了。吳長河把板車推走，跟在她後面。女人走得很快，步子很大，但腳落地很輕。
韓磊蹲下來，開啟木箱子。裡面是子彈，步槍的，三百發，碼得整整齊齊。“彈沒問題。”韓磊站起來，把手按在刀柄上。“她今天來，不是送貨的。是來看人的。看山上那西個人。”
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，把嘴裡的草吐掉。“她知道人關在山上。她不會上山，是不會當著我們的面上山。她會夜裡來。一個人來，來看那西個人。”
林越看著山上。“加派人手。夜裡雙崗。”
山上棚子裡，劉三靠著牆，抱著膝蓋。胳膊還是抬不起來，垂著，晃來晃去。他的眼睛紅紅的，像是哭過，又像是沒睡好。
趙老西看著他。“你還跑嗎？”
劉三沒說話。
“跑不掉的。外面有人守著。你跑一次，他們就盯得更緊。跑兩次，他們就把你綁起來。跑三次，他們就把你打死。”趙老西的聲音很低，低到只有劉三能聽到。“別跑了。等。等老闆來救我們。”
“老闆不會來了。”劉三的聲音也在發抖。“她今天來了。在村口站了一會兒，沒上來。她走了。她不要我們了。”
趙老西沒說話。李睜開了眼睛，看了劉三一眼，又閉上了。孫德勝沒動。
劉三把臉埋在膝蓋裡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他在哭，沒出聲。趙老西看著他，想說什麼，沒說出來。把臉扭到一邊。
夜裡，方旭蹲在菜地邊上。他在等那個女人來。她沒有來。等了一夜，也沒來。
趙秋從棚子裡出來，走到菜地邊上。“你在等誰？”
“沒等誰。”方旭說。
趙秋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問。她把鋤頭扛在肩上，往菜地西邊走了。走幾步，回頭看了一眼，方旭還蹲在那裡。她轉回頭，走了。
天亮的時候，方旭站起來，腿蹲麻了。他扶著牆，站了一會兒，走回棚子。那個女人不會來了。至少今晚不會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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