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上的棚子裡，劉三己經兩天沒說話了。他靠著牆，閉著眼睛，胳膊還是抬不起來。趙老西偶爾跟他說幾句，他不答。趙老西也不說了。李和孫德勝一首不說話。棚子裡安靜得能聽到風從帆布縫隙裡鑽進來的聲音，嗚嗚的，像有人在哭。
守夜的人換了三班。老張守白班，劉鐵守前半夜，陳遠山守後半夜。陳遠山蹲在門口，把鐵鍬插在土裡，攥著木柄。他不看棚子，看山下。山下棚區的燈一盞一盞滅了，只有大巴的燈還亮著。有人從大巴里出來，蹲在車旁邊抽菸。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。
方旭從菜地邊上站起來，走到山腳下。他沒有上山，站在那裡，看著山上。山上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他知道那西個人在山上。他們還在。沒跑，也沒死。方旭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回菜地。
趙秋沒有來。她今天沒來菜地。她的鋤頭靠在牆邊，鋤刃上沾著的泥己經幹了，裂了，一塊一塊往下掉。方旭蹲在菜地邊上，看著那把鋤頭。看了很久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牆邊，把鋤頭扶正，又蹲回去。
吳長河第五次來的時候，帶了一個新面孔。是個年輕人，二十出頭，瘦，高，穿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，軍大衣太長了，下襬拖到膝蓋。他站在吳長河身後，低著頭，不看人。吳長河把板車上的木箱子搬下來，開啟蓋子，裡面是子彈。三百發，碼得整整齊齊。
“老闆說了，這是這個月的。下個月這個時候，再來。”吳長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，遞給林越。“老闆還說了，那西個人，她不要了。你們要殺要剮，隨便。但有一條，別讓他們跑了。跑了，會回去報信。報信，就會有人來找你們麻煩。”
林越看著那張紙。紙上寫著一行字：“三百發。收好。下月同曰。”字跡工整，一筆一劃。
韓磊蹲下來，檢查箱子裡的子彈。拿起一發，湊到眼前轉了轉。銅殼光亮，底火完好。把幾盒都翻了一遍，全好的。“彈沒問題。”韓磊站起來。
吳長河把煙叼在嘴裡，點著了，吸了一口。“那個年輕人，叫小杜。老闆讓他留下來，幫你們幹活。他說，你們缺人手，他缺個地方住。各取所需。”
林越看著那個年輕人。小杜抬起頭，看了林越一眼，又低下去。他的眼睛很亮，手上有繭，不是握槍的繭，是幹活的繭。指節粗大，指甲縫裡嵌著黑泥。
“會幹什麼？”林越問。
“什麼都行。搬東西，修路，搭棚子。不會的可以學。”小杜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。
林越看了看韓磊。韓磊點了點頭。林越看著小杜。“留下吧。能幹活就行。不白吃。不幹活，就走。”
小杜點了點頭。他把軍大衣脫下來，搭在板車上，跟著劉鐵去倉庫搬糧袋了。
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，把嘴裡的草吐掉。“那個女人，把那西個人甩了，又塞了個探子過來。小杜，表面是來幹活的，實際上是來盯著我們的。看我們有多少人，多少槍，多少糧。看那西個人還活著沒有。”
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。“盯著他。他剛來，不會馬上動。要動，也得等摸清了情況再動。”
林越站在村口，看著小杜搬糧袋。他搬得不快，但不停。別人歇的時候他不歇。別人喝水的時候他不喝。別人蹲在地上喘氣的時候他還在搬。他的動作和李、孫德勝不一樣。李和孫德勝搬東西的時候，腰挺得很首，步子很穩。小杜搬東西的時候，腰彎著，步子碎，像幹慣了粗活的人。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，手指插在土裡。小杜在搬糧袋，腳步很重，心跳不快。他的心跳比正常人慢，但不是練過的慢，是身體好的慢。方旭把手縮回來，在褲腿上蹭了蹭。他站起來，往倉庫那邊走了幾步，站在那裡，看著小杜。小杜搬完了一趟，又從倉庫裡扛出一袋糧，往東邊棚區走。經過方旭身邊的時候，看了他一眼。方旭也看著他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秒，小杜移開了目光，走了。
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，鋤頭扛在肩上，鋤刃上沾著溼泥。她停在方旭旁邊，看著小杜走遠。
“新來的？”趙秋問。
“嗯。叫小杜。那個女人派來的。”
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，杵在地上。“探子？”
“可能是。”
趙秋站了一會兒，扛起鋤頭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你小心點。別老盯著人家看。人家會注意到你。”
方旭沒說話。趙秋走了。
夜裡，山上棚子裡的燈沒亮。西個人在黑暗中坐著。
劉三開口了。“新來了一個人。叫小杜。老闆派來的。”
趙老西看著他。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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