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杜住下來了。棚子在東邊新棚區,靠角落,一個人住。他的被子是舊的,洗得發白,疊得整整齊齊。枕頭下面壓著一把匕首,匕首不長,刃口有缺口,手柄用布條纏著。他每天起得很早,天不亮就去倉庫搬糧袋。搬完了,去修路。修完了,去搭棚子。不停。
老周在倉庫門口清點糧食,小杜搬完最後一袋,站在旁邊沒走。老周看了他一眼。“有事?”小杜猶豫了一下。“周叔,山上那西個人,還關著?”老周沒說話,在本子上記了一筆,合上賬本,夾在腋下。小杜等了一會兒,老周始終沒開口。他轉身走了。
韓磊蹲在牆根下面,把手按在刀柄上。“小杜今天問了老周,山上那西個人。他在摸底。不是摸我們有多少糧,是摸那西個人還活著沒有。”
趙鐵山蹲在旁邊,嘴裡叼著一根草。“他不用摸。他知道那西個人還活著。他想知道的是,那西個人什麼時候會被放,或者什麼時候會被殺。他好回去報信。”
林越站在村口。“盯著他。他問什麼,別答。他去哪,跟著。”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。小杜從倉庫那邊走過來,經過菜地,看了方旭一眼。方旭也看著他。小杜沒有移開目光,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,不是笑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方旭把手插進口袋裡,口袋是空的。小杜走了。方旭看著他的背影,走路的姿勢和李不一樣,和孫德勝也不一樣。他的腰彎著,步子碎,手甩得很高。是幹活的姿勢,不是當兵的姿勢。但他的手上有繭,不是幹活的繭。方旭蹲在菜地邊上,盯著小杜走遠。
趙秋扛著鋤頭走過來,停在方旭旁邊。“那個小杜,剛才看你了。你認識他?”趙秋問。“不認識。”方旭說。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,杵在地上。“他看你的眼神,像是在看熟人。”方旭沒說話。趙秋站了一會兒,扛起鋤頭走了。
夜裡,小杜從棚子裡出來。沒有往東邊走,沒有往南邊走。他往山上走了。他的步子很輕,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。方旭跟在後面,隔著幾十步。他的布鞋踩在地上也沒聲音。兩個人走在夜裡,一前一後。小杜走到半山腰,停下來,蹲在一棵枯樹後面。他往山上看,看了很久。山上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他知道那西個人關在上面,在崗哨旁邊。他蹲了很久,站起來,往回走了。方旭趴在一堆石頭後面,沒有動。等小杜走遠了,才站起來,往山下走。
韓磊蹲在牆根下面,把手按在刀柄上。“他去了山上。在半山腰蹲了一會兒,看了看,回去了。沒上去。”
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。“他不敢上去。上面有人守著,他上去會被發現。他只是在確認位置,確認那西個人還在不在。”
林越站在村口。“他還會去。下次去,就不是一個人了。會帶人來。把人帶走,或者把人殺了。”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。小杜還會上山。下次去,會帶人來。方旭把手插進土裡。他感覺到小杜在棚子裡,沒有睡著。他的手在枕頭下面,摸著那把匕首。方旭把手縮回來,在褲腿上蹭了蹭。他站起來,往小杜的棚子那邊走了幾步。風吹著空口袋,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回菜地。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,看到方旭站在菜地邊上,沒有走過來。她把鋤頭靠在牆上,站在遠處看著方旭。看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鋤頭靠在牆上,沒有帶走。
第二天,小杜沒有上山。第三天也沒有。他每天干活,搬糧袋,修路,搭棚子。不串門,不閒聊,不打聽。他像換了一個人。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。小杜在搬糧袋,腳步很重,心跳不快。方旭把手插進土裡。小杜的心跳比前幾天慢了一些。他在適應,適應這裡的生活,適應這裡的人。等適應了,他就會動。方旭把手縮回來,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夜裡,方旭沒有睡。他蹲在菜地邊上,等著。小杜從棚子裡出來了。沒有往山上走,往東邊走了。方旭跟上去。小杜走到東邊廢墟,蹲下來,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布,鋪在地上。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,筆帽沒了,筆尖禿了。他在布上寫了幾筆,把布疊好,塞回口袋。站起來,往回走了。方旭趴在一堵牆後面,等小杜走遠了,才站起來。他走到小杜蹲過的地方,蹲下來,把手插進土裡。土是涼的。他感覺到小杜的手指在地上按過的痕跡,感覺到布鋪在地上的位置,感覺到筆尖劃過紙面的震動。方旭把手縮回來,在褲腿上蹭了蹭。他站起來,往回走了。小杜己經回到棚子裡了。方旭蹲在菜地邊上,看著小杜的棚子。燈滅了,他在黑暗中躺著,也許睡著了,也許沒睡著。
韓磊蹲在牆根下面。“小杜把信送出去了。南邊有人接應。那個女人知道那西個人還活著,知道關在山上。”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。“她不會來救。她會等。等機會。等我們放鬆。等那西個人自己跑。”林越站在村口。“那就收緊。山上的崗哨加人。小杜盯緊了。他送信出去,不攔。讓他送。信送得越多,我們知道的越多。”
秦瀾從廚房出來,手裡端著碗。她把碗遞給林越,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。湯是熱的,鹹的。“那個女人,還會派人來。”秦瀾說。“會。”林越說。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,站在林越旁邊。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她用手攏了攏。方旭蹲在菜地邊上。信送出去了。那個女人知道了。她不會來救。她會等。等小杜把訊息一點一點送出去,等到她認為時機成熟了,她才會動手。不是現在。方旭把手插進口袋裡,口袋是空的。他站起來,往小杜的棚子那邊走了幾步。風吹著空口袋,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回菜地。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,把鋤頭靠在牆上。她看到方旭站在菜地邊上,沒有走過去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方旭。看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鋤頭靠在牆上,沒有帶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