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杜的第三封信是塞在牆縫裡的。東邊廢墟，那堵塌了一半的磚牆，第三層磚縫。方旭親眼看著他塞進去的，用樹枝捅了捅，塞到底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了。方旭沒有去掏。韓磊說，不掏，讓他送。送了，才知道誰來取，什麼時候來，來了多少人。
第二天夜裡，有人來取了。一個人，黑衣服，矮個子，走路的姿勢和李不一樣，和孫德勝也不一樣。他貓著腰，從南邊摸過來，摸到那堵牆跟前，蹲下來，把手伸進牆縫裡，把布掏出來，塞進口袋。轉身就走。方旭趴在遠處，等那人走遠了，才站起來。他回去找韓磊。
“人來了。把信取走了。矮個子，黑衣服，看不清臉。”
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。“下次他再來，抓活的。”
第三天夜裡，那人又來了。還是矮個子，黑衣服，貓著腰，從南邊摸過來。他剛把手伸進牆縫裡，韓磊從暗處衝出來，一手捂住他的嘴，一手把他按在地上。陳遠山跟上來，把他的手別到背後，用繩子綁了。那人沒有掙扎，也沒有喊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在黑暗中像兩顆星星。
韓磊把他帶回村子，關在倉庫旁邊的空棚子裡。搜身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布，是白布，疊得整整齊齊，上面寫著字。韓磊把布展開，上面是地圖。棚區的位置，倉庫的位置，菜地的位置，山上的位置。關人的棚子標了一個叉。
“地圖。他把我們這裡的情況都畫下來了。”韓磊把布遞給林越。
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，把嘴裡的草吐掉。“這個人，不是老闆的人。是另外一夥的。”
林越看著那人。“誰派你來的？”
那人沒說話。
“你是老闆的人？”
那人還是沒說話。
“你不是老闆的人。老闆的人不會畫地圖。老闆知道我們這裡的情況，不用畫。你是別人派來的。誰派你來的？”
那人低著頭，不說話。嘴唇閉得很緊，下巴繃著。
韓磊蹲下來，看著他的眼睛。“你不說，也知道。是孫傳志的人。孫傳志跑了，但還有人跟著他。他不甘心，想打回來。先派人來摸情況。你不是第一個。劉大年、周德勝、李、孫德勝、趙老西、劉三，都是孫傳志的人。你也是。”
那人的頭低得更深了。韓磊站起來，把手按在刀柄上。“關著。跟那西個人關在一起。”
陳遠山把那人帶到山上，推進棚子裡。棚子裡有西個人，現在變成了五個。新來的人靠著牆坐下，誰也不看。劉三睜開眼，看了他一眼，又閉上了。趙老西沒動。李沒動。孫德勝沒動。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，手指插在土裡。棚子裡有五個人了。劉三的心跳快了一些，趙老西的心跳也快了一些。李和孫德勝的心跳沒變。新來的那個人，心跳很慢，比正常人慢得多。他是練過的，不是普通人。方旭把手縮回來，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韓磊蹲在牆根下面，把手按在刀柄上。“孫傳志還在招兵買馬。他不死心。還會派人來。這次是探路的，下次就是來打的。”
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。“打就打。他來了這麼多次，哪次打贏了？上次三十多個，死了五個，抓了兩個，跑了二十多個。這次來，也不會多多少人。”
林越站在村口，看著南邊。“他不會親自來。他會派別人來。派一批，死一批。再派一批，再死一批。他有人，我們也有糧。看誰耗得過誰。”
白露從大巴那邊過來，站在林越旁邊。手裡夾著一根菸，點著了，吸了一口。“孫傳志這個人，本事不大，命大。跑了那麼多次，都沒死。他不會善罷甘休的。還會來。”
秦瀾從廚房出來，手裡端著碗。湯是稠的，有蘿蔔苗，有土豆，有鹽。她把碗遞給林越，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，把碗還給秦瀾。“又抓了一個人。”秦瀾說。“嗯。”林越說。“他叫什麼？”“沒說。”“他會說嗎？”“不會。關著。關久了，就會說。”
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，站在林越旁邊。風吹過來，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，她用手攏了攏。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。小杜還在棚子裡，沒有出來。他沒有去取信，信己經被別人取走了。取信的人被抓了。他不知道。他還在等。等信送出去，等人來取。他不知道人己經來了，己經被抓了。他還在等。
方旭把手插進口袋裡，口袋是空的。他站起來，往小杜的棚子那邊走了幾步。風吹著空口袋，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回菜地。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，鋤頭扛在肩上，鋤刃上沾著溼泥。她停在方旭旁邊，看著小杜的棚子。“那個人，小杜，還在等信？”趙秋問。“嗯。”方旭說。“他等不到。信被人取走了，取信的人被抓了。他還不知道。”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，杵在地上。她站了一會兒，扛起鋤頭走了。
夜裡，小杜從棚子裡出來了。他往東邊廢墟走。走到那堵塌了一半的磚牆前面，蹲下來，把手伸進牆縫裡，摸了一遍，沒摸到東西。他又摸了一遍，還是沒摸到。他站起來，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風吹過來，把他的衣角吹起來。他站了很久，轉身往回走了。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，手指插在土裡。小杜的心跳快了，比平時快了很多。他慌了。信沒了，取信的人沒來。他不知道信是被取走了，還是被截了。他不知道取信的人是被抓了，還是跑了。他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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