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三天。不是暴雨，是綿綿密密的小雨，下起來沒完沒了。路爛了，棚區裡的過道全是泥，走一步滑一步，踩下去腳陷進去，拔出來帶一腳泥。有人摔了，爬起來，一身泥，罵了幾句，又走了。老周在倉庫裡清點糧食，黴味比以前重了。他把糧袋一袋一袋搬出來，檢查有沒有發黴。有的袋底潮了，糧食結塊，他把結塊的掰開，放在通風的地方晾。晾了一下午，還是潮的。他把那些糧袋搬到不漏雨的地方，重新摞好。
東邊的路塌了。不是被雨沖垮的，是山上的泥石流。半夜下來的，聲音很大，像打雷。轟隆一聲，整個棚區都醒了。韓磊從棚子裡衝出來，光著腳，鞋都沒來得及穿。陳遠山跟在後面，鐵鍬攥在手裡。兩個人摸黑往東邊跑，到了路口，路沒了。泥和石頭堆在一起，堆了半人高。樹被連根拔起，橫在泥堆上面，樹根朝天，根鬚上還掛著溼泥。板車過不去了，人也過不去了。
趙鐵山從山上下來，蹲在牆根下面，把嘴裡的草吐掉。“東邊的路斷了。要修。不修，東邊那幾個小基地的人過不來，我們也過不去。”
林越站在村口，看著東邊。天灰濛濛的，什麼都看不清。“修。等雨停了再修。”
韓磊蹲下來，把鞋穿上，緊了緊鞋帶。“雨什麼時候停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越說。
韓磊沒再問。他把刀從腰帶上解下來，放在膝蓋上擦。刀刃上有缺口，一首沒有磨。他用手指摸了摸缺口，缺口刮指甲，沙沙的。
白露從大巴那邊過來，站在林越旁邊。手裡夾著一根菸，沒點，煙溼了，點不著。她把煙在手指間轉了轉，塞回口袋。“路斷了。東邊那幾個小基地的人過不來。他們的糧還夠嗎？上次你給他們送糧，是多久以前的事了？他們糧吃完了，路又不通。他們會餓死。”
林越沒說話。
白露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。雨還在下，打在他的蓑衣上，啪啪啪的。他的褲腿溼透了，貼在腿上，又涼又沉。他沒有動，看著東邊。路斷了，人過不來，糧也過不去。方旭把手插進土裡。土是溼的，黏的，手指插進去，沾了一手泥。他把手縮回來，在褲腿上蹭了蹭。蹭不乾淨，泥粘在褲腿上，黑了一片。他不再蹭了，把手插進口袋裡。
小杜從棚子裡出來，穿著一件破雨衣，雨衣是軍綠色的，磨得發白，領口裂了一道口子，水從裂口滲進去，把他的衣領浸溼了。他往東邊走了，走到斷掉的路前面，停下來。蹲下來，看著那堆泥和石頭。泥還在往下淌，很慢，從石頭縫裡滲出來，流到路上，積了一灘。他站起來，轉身往回走了。經過方旭身邊的時候，停了一下，看了方旭一眼。方旭也看著他。小杜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。不躲了，不閃了，不找了。他看方旭，像看一個普通人，看了一眼，移開了，走了。
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，鋤頭扛在肩上，鋤刃上沾著溼泥。她把鋤頭靠在牆上，蹲下來洗手。水是涼的，她洗得很慢，把指甲縫裡的泥一點一點摳出來。摳完了，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。看到方旭蹲在菜地邊上，走過來，蹲在他旁邊。
“路斷了。”趙秋說。“嗯。”“東邊那幾個小基地的人，沒糧了。”方旭沒說話。趙秋把手插進口袋裡，口袋裡什麼都沒有。她把手抽出來，放在膝蓋上。“他們會餓死的。”“會。”方旭說。趙秋站起來，把鋤頭扛在肩上，走了。
夜裡，雨停了。不是慢慢停的，是一下子停的。前一刻還在下，後一刻就沒了。風也停了，棚頂的帆布不響了。棚區裡安靜得像被人抽走了聲音。有人從棚子裡出來，站在路上，看著天。天還是灰的，沒有星星，沒有月亮。但雨停了。他把手伸出去，等了一會兒，沒有雨滴落下來。他縮回手，轉身走進棚子。
方旭從棚子裡出來，走到菜地邊上。雨停了，但路還是斷的。那堆泥和石頭還堆在那裡。他蹲下來，把手插進土裡。土是溼的，黏的。他感覺到那堆泥下面的路，被壓得很實。石頭嵌在泥裡，樹根纏在石頭上。他感覺到那些人在東邊，在廢墟里，在斷掉的路的那一頭。他們蹲在棚子門口，看著路的方向。他們的糧吃完了，水也快喝完了。他們在等，等路通，等糧來。有人己經餓得站不起來了，靠著牆，閉著眼睛，嘴微微張開。不是睡著了，是沒力氣睜開了。
方旭把手縮回來，在褲腿上蹭了蹭。他站起來，往東邊走了幾步。風吹過來，把他空口袋吹得鼓起來。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回菜地。
趙秋從棚子裡出來，看到方旭蹲在菜地邊上。她沒有走過去，站在那裡，看著他。看了一會兒，轉身走回去了。
第二天，天晴了。太陽從山後面升起來，光照在溼漉漉的棚頂上，亮晶晶的。老周從倉庫裡出來，手裡拿著賬本。他走到林越面前，把賬本遞過去。林越沒有接。老周把賬本翻開，指著一行數字。“東邊那幾個小基地的糧，要斷了。路不通，送不過去。他們撐不了幾天了。”
林越看著東邊。“修路。今天修。”
趙鐵山從山上下來，蹲在牆根下面。“路不是一天能修好的。至少要三天。他們等不了三天。”
林越沒說話。他開啟系統面板，看了一眼能量。能量夠買一批糧。買了，路不通，也送不過去。他關掉面板。
韓磊把手按在刀柄上。“人背。把糧裝進袋子裡，人背過去。路斷了，人還能走。”
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。“誰去背？路斷了，要翻山。山上的路不好走，雨後更滑。揹著重物，容易摔。摔了，糧沒了，人也傷了。”
“我去。”韓磊說。
陳遠山把鐵鍬從土裡拔出來，攥在手裡。“我也去。”
林越看著韓磊和陳遠山。“帶十個人。背糧。翻山。送到就走，別停。天黑之前回來。”
韓磊點了點頭，去挑人了。陳遠山把鐵鍬插回土裡，跟在他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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