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磊帶著人翻過山樑，天己經大亮了。陽光從東邊照過來，把溼漉漉的山路曬出一層白汽。路不好走，石頭滑，泥巴黏。糧袋壓在背上，繩子勒進肩膀，每走一步，肩胛骨就咯吱響一聲。陳遠山走在最前面，鐵鍬扛在肩上，鍬刃上沾著溼泥。他走幾步就停下來，等後面的人跟上，再繼續走。糧袋太重了，有人開始喘。喘氣聲在山路上很響，像拉風箱。
韓磊走在最後面，把刀從腰帶上解下來，攥在手裡。不是防人，是防路。路太窄，兩邊是灌木，枝條伸出來，刮在糧袋上，沙沙響。他用手撥開枝條，讓後面的人過去。樹枝彈回來，抽在他臉上，火辣辣的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沒停下。
到了東邊小基地，己經過了中午。那些人蹲在棚子門口，靠著牆，閉著眼睛。有人聽到腳步聲，睜開眼，看到韓磊，愣了一下。韓磊把糧袋從肩上放下來，放在地上，解開繩子。糧袋是麵粉，白花花的，在陽光下刺眼。蹲著的人站起來，腿軟，晃了一下，扶著牆站穩。他走過來，蹲下，把手伸進麵粉裡，抓了一把，攥在手裡，麵粉從指縫漏下去，白白的，細細的。他把手縮回來，舔了一下手指，眼睛紅了。
陳遠山把糧袋一個個搬下來，堆在一起。鐵鍬插在土裡，木柄立著。他靠著牆，喘氣。肩膀被繩子勒出了兩道紅印，衣服磨破了，露出裡面的皮肉。
韓磊清點人數。十二個人，六個活著，六個死了。死了的己經埋了，埋在棚子後面的土坡上，沒有碑，只插了根樹枝。活著的靠著牆，眼睛凹進去，顴骨凸出來。一個老頭拄著棍子站起來，走到韓磊面前，彎了一下腰，又首起來了。他的聲音沙啞，說話的時候嘴唇乾裂，滲出一點血絲。
“謝謝。”
“不用謝。糧不是白給的。”韓磊把刀插回刀鞘。“以後要還。”
老頭點了點頭。他轉過身，看著那些麵粉，看了很久。蹲下來，用手把麵粉攏了攏，攏成一堆，用布蓋上，壓了一塊石頭。
韓磊帶著人往回走。翻過山樑，天快黑了。夕陽從西邊照過來，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們走得很快，沒糧了，身上輕了，步子快了。有人哼起了歌，調子跑了，沒人笑。
回到村子，天己經黑了。棚區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林越站在村口，看著他們回來。韓磊走過來，蹲下來，把鞋脫了，倒裡面的土。土不多，倒了兩下就沒了。他把鞋穿上，緊了緊鞋帶。
“糧送到了。還活著六個。死了六個。埋了。”韓磊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，嘴裡叼著一根草。“東邊那幾個小基地，撐不了多久了。這次送糧過去，他們能活幾天。幾天之後，又沒了。路不通，糧送不過去。人背，背不了多少。得修路。修好了路，板車能過。板車能過，就能送更多的糧。”
林越看著東邊。“修。明天修。”
趙鐵山把嘴裡的草吐掉。“雨才停，路還是溼的。修了也白修，一場雨又沖垮了。等幾天，等路幹了再修。”
秦瀾從廚房出來，手裡端著碗。湯是稠的，有蘿蔔苗，有土豆，有鹽。她把碗遞給林越，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，把碗還給秦瀾。“路不通，東邊那些人怎麼辦？糧吃完了，沒東西吃。會餓死的。”
“人背。背到路修好為止。”林越說。
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，站在林越旁邊。風吹過來，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，她用手攏了攏。
白露從大巴那邊過來，站在林越旁邊。手裡夾著一根菸，點著了，吸了一口。“你派人去東邊送糧了？背過去的？背了多少？幾百斤？夠幾個人吃幾天？”她把煙叼在嘴裡，叼著。“你這樣做，救不了他們。路不通，你背多少都不夠。修路是正經。不修路，他們遲早會餓死。不是今天，就是明天。”
林越沒說話。
白露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。韓磊他們回來了，糧送到了。東邊那些人還活著。方旭把手插進土裡。他感覺到那些人在東邊，在棚子門口，蹲著，端著碗。碗裡有粥，是麵粉煮的，稠的。他們喝得很慢，一勺一勺。勺子碰著碗沿，叮叮噹噹的。有人在哭，有人沒哭。哭的人擦眼淚，不哭的人看著碗底，把碗底的最後一滴舔乾淨。方旭把手縮回來，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，鋤頭扛在肩上，鋤刃上沾著溼泥。她停在方旭旁邊，看著東邊。
“路還沒修。”趙秋說。
“嗯。”方旭說。
“東邊那些人，撐不了幾天。”
方旭沒說話。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，杵在地上。她站了一會兒，扛起鋤頭走了。
小杜從棚子裡出來，走到菜地邊上。他沒有看方旭，看著東邊。路斷了，糧送不過去。人背，背不了多少。東邊那些人會餓死。他的臉在暮色裡看不清表情。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
夜裡，方旭躺在黑暗中。東邊那些人還活著。明天，後天，大後天，他們還能活幾天。路修好之前，他們還能活幾天。方旭翻了個身，面朝牆。牆是涼的，額頭貼上去，涼意慢慢滲進骨頭裡。他聽著自己的呼吸，聽著旁邊棚子裡的鼾聲，聽著遠處大巴里隱約的人聲。聽了很久，才閉上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