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三天,路還沒幹透。趙鐵山蹲在東邊斷掉的路口,用手挖了一把泥。泥是溼的,黏的,攥在手裡,水從指縫擠出來。他把泥甩掉,在褲腿上蹭了蹭。“還能修。不等了。再等,東邊那幾個人餓死了。今天修。修多少算多少。”
林越站在路口,看著那堆泥和石頭。樹還橫在上面,樹根朝天,根鬚上掛著幹了的泥。樹根從泥裡翹出來,彎彎曲曲的,像一蓬亂髮。“修。能修多少修多少。修不通,人背。修通一段,板車能過一段。”
趙鐵山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回頭喊了一聲。人從棚區裡出來了,扛著鐵鍬,挑著筐,推著板車。孫德勝走在最前面,腿不瘸了,步子很穩。他的胳膊還是抬不起來,但能扛鐵鍬了,用沒受傷的那邊肩膀扛著。鐵鍬在肩上晃,他用手按住。
韓磊蹲在路口,把鞋脫了,倒裡面的土。土不多,倒了兩下就沒了。他把鞋穿上,緊了緊鞋帶。“分兩路。一路搬石頭,一路挖泥。樹鋸斷,搬走。路平了,板車就能過。”
人散開了。搬石頭的搬石頭,挖泥的挖泥。鐵鍬鏟在泥裡,噗噗噗的。石頭從泥裡挖出來,扔到路邊。樹被鋸成幾段,幾個人抬走。趙鐵山站在路口中間,指揮著。路一點一點往前延伸,很慢,但沒停。
方旭站在菜地邊上。他沒有去修路,林越沒叫他。他蹲下來,把手插進土裡。他感覺到那些人在修路,鐵鍬起落,石頭滾動,樹被鋸斷。他們的汗滴在地上,和泥混在一起。方旭把手縮回來,在褲腿上蹭了蹭。他站起來,往東邊走了幾步,風吹著空口袋,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回菜地。
趙秋扛著鋤頭走過來,鋤頭扛在肩上,鋤刃上沾著溼泥。她停在方旭旁邊。“你沒去修路?”趙秋問。“沒叫我。”方旭說。趙秋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,杵在地上。“你不想去?”“想去。”方旭說。趙秋看了他一眼,把鋤頭扛上肩,走了。
中午,秦瀾帶著宋棠送飯來了。粥是稠的,有白菜,有鹽。一人一碗,蹲在路邊喝。喝完了,把碗摞在板車上,繼續幹。孫德勝喝得很快,幾口就喝完了。他把碗放在板車上,拿起鐵鍬,又去挖泥了。陳遠山坐在石頭上,把鐵鍬放在膝蓋上,擦了擦汗。他站起來,把鐵鍬扛在肩上,往路口走。
小杜也來了。他穿著那件破雨衣,雨衣己經幹了,領口那道口子還在,裂著,露出裡面的衣領。他搬石頭,搬得很快,一塊接一塊,汗從額頭上淌下來,滴在石頭上,石頭溼了一片。他沒有擦,繼續搬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,路通了一段。不長,幾十米,但板車能過了。趙鐵山蹲在路邊,看著那段新修的路,把嘴裡的草吐掉。“今天到這。明天繼續。”
人散了,扛著鐵鍬,挑著筐,推著板車,往回走。板車輪子碾在碎石上,嘎吱嘎吱響。有人走路一瘸一拐,鞋磨破了,光著腳走。腳底板磨出了血泡,走一步咧一下嘴,沒停下。小杜走在最後面,手裡拎著鐵鍬,鐵鍬上沾著溼泥,泥幹了一些,裂了,一塊一塊往下掉。他沒有擦,走得很慢,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晚上,林越在塔上坐著。秦瀾爬上來,手裡端著碗。湯是稠的,有蘿蔔苗,有土豆,有鹽。她把碗遞給林越,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,把碗還給秦瀾。“路通了?”秦瀾問。“一段。明天繼續。”林越說。秦瀾把碗放在塔板上,站在林越旁邊。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她用手攏了攏。
白露從大巴那邊過來,站在塔下,仰著頭看林越。“路修好了?”白露喊。“一段。”林越說。白露把煙叼在嘴裡,點著了,吸了一口。“一段也行。東邊那幾個人的糧能送過去了。死不了了。”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。路通了一段,糧能送過去了。東邊那些人不會餓死了。方旭把手插進口袋裡,口袋是空的。他站起來,往東邊走了幾步,風吹著空口袋,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回菜地。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,這次沒有停。她走過去了。鋤頭拖在地上,劃出一道淺溝。方旭看著那道溝,沒有去補。他蹲下來,把手插進土裡。
東邊那些人在棚子門口,蹲著,端著碗。碗裡有粥,是麵粉煮的,稠的。他們喝得很慢,一勺一勺。有人喝完了,把碗放下,摸了一把嘴,哭了。旁邊的人沒哭,看了他一眼,又把碗端起來,把碗底的最後一滴舔乾淨。方旭把手縮回來,在褲腿上蹭了蹭。他站起來,走回棚子。躺在黑暗中,手插在口袋裡。他睜著眼睛,聽著風。風從棚頂過去,從這一頭到那一頭。沒有腳步聲。方旭閉上了眼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