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南邊集市的日子定在下個月十五，還有十幾天。
韓磊開始挑人。去的人不能多，也不能少。帶多了，像去砸場子；帶少了，萬一出事扛不住。他蹲在牆根下面，把手按在刀柄上，名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。陳遠山站在他旁邊，鐵鍬插在土裡，手搭在木柄上，等著他開口。
“陳遠山，去。”韓磊說。
陳遠山把鐵鍬從土裡拔出來，攥在手裡。“去。”
“方旭，去。”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，聽到自己的名字，沒動。韓磊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說什麼，繼續念名字。一共挑了十個人，加上林越和自己，十二個人。趙秋問方旭，你去幹什麼。方旭說不知道。趙秋看了他一眼，沒再問。她把鋤頭扛在肩上，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“你小心點。”她說。方旭沒回答。她站了一會兒，走了。
那五個人也要帶去。劉三的胳膊還沒好，吊著繃帶；趙老西的腿好了，走路不瘸了；李和孫德勝還是老樣子，不說話，不動；新來的那個人也沒說話。韓磊把他們從山上押下來，關在倉庫旁邊的棚子裡，方便到時候帶走。五個人從山上走下來，走得很慢。趙老西走在最前面，腿好了，步子很穩。劉三跟在他後面，胳膊吊著，走一步晃一下。李走在中間，孫德勝跟在他後面，新來的那個人走在最後。沒人說話，沒人反抗。
棚子門口加了兩個人守著。劉鐵端著槍，槍口朝下，老張抱著膝蓋，蹲在旁邊。兩個人都不說話，盯著棚子門口。棚子裡面沒聲音，連呼吸聲都聽不到。劉鐵把手按在地上，感覺不到震動。他站起來，從帆布的縫隙往裡看。五個人靠著牆，各佔一個角落，都閉著眼睛。他站了一會兒，又蹲回去。
秦瀾在廚房裡準備乾糧。麵粉烙餅，一張一張，摞在盆裡。餅烙好了，用布包起來，塞進揹包。宋棠在旁邊幫忙切菜，菜刀鈍了，切不動土豆。她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，再切，還是鈍。她把刀放下，用手掰。土豆掰開了，掰得歪歪扭扭，一塊大一塊小。她把掰好的土豆攏到盆裡，端到灶臺邊上。秦瀾把土豆倒進鍋裡，加了水，煮軟了，用勺子搗成泥，加鹽，捏成糰子，也用布包起來，塞進揹包。
“餅夠不夠？”宋棠問。
“夠。十二個人，吃兩天。”秦瀾把揹包的拉鍊拉上，又開啟，數了一遍，又拉上了。“水呢？”
“水壺裝好了，一人一壺。”
秦瀾點了點頭。她把揹包放在灶臺邊上，站在那裡，看著灶臺，看了很久。宋棠問她怎麼了，她說沒事。宋棠沒再問，把菜板上的碎末攏到一起，用手捧著，撒進鍋裡，攪了攪。
老周在倉庫裡清點東西。要帶什麼，不帶什麼，都得記在本子上。他蹲在倉庫門口，賬本攤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在紙面上點來點去。子彈帶兩百發，手雷帶西顆，藥帶一些，消炎的，止血的。糧食不帶，那邊有集市，可以換。老周把東西一樣一樣裝進揹包，拉上拉鍊，放在倉庫門口。他站起來，把賬本合上，夾在腋下。風吹過來，把賬本的紙頁吹得嘩嘩響，他用手壓住，紙頁不響了。他站在那裡，風吹過來，把他花白的頭髮吹亂了，他沒有撥。
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，嘴裡叼著一根草。“這次去南邊，是探路。看看那個女人到底有多大實力。她手下有多少人，多少槍，多少貨。她那個集市，是真的集市，還是陷阱。去了就知道了。”他把草莖咬斷，吐掉，又從地上拔了一根，塞進嘴裡。“她要是耍花招，我們也帶了人，帶了槍。打不過，也能跑。”
林越站在村口，看著南邊。“不管是真是假，都得去。不去，不知道她的底細。去了，她也不敢動我們。她動我們，就是撕破臉。撕破臉，對她沒好處。她還想做生意。做生意的人，不會撕破臉。”
白露從大巴那邊過來，站在林越旁邊。手裡夾著一根菸，點著了，吸了一口。“你去南邊，那西個人帶去。那個女人要他們，你就給她。換點什麼回來，別空手回來。你救那西個人，養了這麼久，也該回本了。”她把煙叼在嘴裡，叼著。風吹過來，把煙吹歪了，她用手指扶住。“那西個人，關著也是白關。換了東西，不虧。”
“換什麼？”林越問。
“不知道。到時候看。她有什麼，你想要什麼，談。談得攏就換，談不攏就不換。”白露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在手指間轉了轉。“那西個人，是死是活，跟你沒關係。你留他們，是情分。不留，是本分。不要覺得虧欠他們。他們是你抓的，不是他們自己投的。”
她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。要去南邊了，去那個女人的地盤。方旭把手插進土裡，感覺到南邊那個方向，很遠，很模糊。他感覺不到那個女人，太遠了。她不在他感知的範圍裡。她手下有多少人，多少槍，不知道。她會在南邊等著他們，擺好了陣勢，等著他們去。方旭把手縮回來，在褲腿上蹭了蹭。他站起來，往南邊走了幾步，風吹著空口袋，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回菜地。
趙秋扛著鋤頭從菜地西邊走過來，鋤頭扛在肩上，鋤刃上沾著溼泥。她停在方旭旁邊，看著南邊。
“你去南邊，小心點。”趙秋說。“那個女人不是善茬。你去了，別亂看，別亂說話。跟著林越，別走散。”她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，杵在地上。“你聽到沒有？”
“聽到了。”方旭說。
趙秋站了一會兒，扛起鋤頭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你回來的時候，給我帶點東西。南邊有什麼特產，帶點回來。”
“帶什麼？”
“什麼都行。你看著辦。”
她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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