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號一早，天還沒亮，人就聚到村口了。韓磊站在最前面，把手按在刀柄上，一個一個點名。陳遠山到了，方旭到了，另外九個也到了。林越從棚子裡出來，背上揹著包，腰裡彆著匕首。秦瀾跟在後面，手裡端著一碗湯，湯是熱的，她遞給林越。林越接過去喝了一口，把碗還給她。秦瀾把碗放在灶臺上，站在他旁邊。“早點回來。”林越沒說話。
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，嘴裡叼著一根草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林越面前，把嘴裡的草吐掉。“路上小心。那個女人不是善茬，但也別怕她。你越怕，她越欺負你。你不怕，她反而敬你。”林越點了點頭。趙鐵山蹲回去，又從地上拔了一根草，塞進嘴裡。
白露從大巴那邊過來，手裡夾著一根菸，點著了，吸了一口。她沒說話，站在那裡，看著他們出發。煙從她鼻子裡噴出來，被風吹散了。
那五個人被押出來了。趙老西走在最前面，腿不瘸了，步子很穩。劉三跟在他後面，胳膊還是吊著，走一步晃一下。李走在中間，孫德勝跟在他後面，新來的那個人走在最後。五個人都沒說話，也沒反抗。韓磊走在他們旁邊，手按在刀柄上。陳遠山走在最後面，手裡攥著鐵鍬。
隊伍出發了。往南走，太陽從東邊升起來，照在廢墟上，灰濛濛的。路不好走，碎石多，坑多。板車推了一輛，車上放著糧食、子彈、藥品。板車是給那五個人坐的，沒人坐，都走路。趙老西走在板車旁邊，沒坐。劉三也沒坐。李和孫德勝也沒坐。新來的那個人也沒坐。
方旭走在隊伍中間。他揹著包，包裡是乾糧和水。他的口袋是空的，那塊布早就丟了，他也沒再找。他走著，低著頭，看著腳下的路。碎石硌腳，鞋底薄，硌得腳底板疼。他沒有停下來，跟著隊伍走。
趙秋站在菜地邊上，看著隊伍走遠。鋤頭扛在肩上，鋤刃上沾著溼泥。她沒有動，站在那裡，風吹過來，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，她用手攏了攏。隊伍越走越遠，越來越小，最後消失在廢墟里。她把鋤頭從肩上拿下來，杵在地上，站了一會兒，扛起鋤頭走了。
秦瀾站在村口，手裡端著空碗。她看著隊伍走遠，沒有動。風吹過來，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，她用手攏了攏。宋棠從廚房出來，站在她旁邊。“他們走了。”宋棠說。“嗯。”秦瀾說。宋棠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回廚房了。秦瀾還在那裡站著。趙鐵山蹲在牆根下面，嘴裡叼著一根草。他看了秦瀾一眼，沒說話，把草莖咬斷，又拔了一根，塞進嘴裡。
走了半天，太陽昇到頭頂，曬得人發暈。韓磊停下來，讓大家歇一會兒。板車停在路邊，人蹲在牆根下面，喝水，吃乾糧。餅是涼的，硬邦邦的，咬一口，嚼半天，嚥下去。趙老西蹲在板車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塊餅，掰了一半，塞進嘴裡，嚼了幾下，嚥下去了。劉三靠著牆，一隻手拿著餅，咬一口，嚼一會兒，嚥下去。李和孫德勝蹲在一起，各吃各的，不說話。新來的那個人蹲在最後面，背靠著牆，吃得很慢。
方旭蹲在路邊，手裡拿著餅，沒吃。他看著南邊的方向，天灰濛濛的，什麼都看不清。那個女人在南邊，在前面，在等他們。方旭把餅塞進嘴裡，嚼了幾下，嚥下去了。他喝了口水，把水壺塞回包裡。
韓磊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“走了。”
隊伍繼續往南走。太陽偏西的時候，到了一個小基地。幾間棚子，歪歪扭扭的，有的塌了，沒人修。幾個人蹲在棚子門口，看到隊伍過來，站起來，端著槍。韓磊舉起手，示意沒有惡意。“路過。歇一宿。明天走。”那幾個人看了看林越，又看了看那五個被押著的人，讓開了。
晚上，隊伍在那個小基地過夜。棚子不夠住，有人擠在棚子裡，有人露天躺著。方旭蹲在牆根下面，靠著牆，閉著眼睛。他睡不著，聽著風。風從棚頂過去，從這一頭到那一頭。旁邊有人在打呼嚕，有人在翻身，被子摩擦，窸窸窣窣。遠處有蟲子在叫，很遠。
韓磊蹲在板車旁邊，把手按在刀柄上。他沒有睡，守夜。陳遠山坐在他旁邊，鐵鍬攥在手裡。兩個人不說話，盯著黑暗。那五個人被關在一間棚子裡，門口有人守著。趙老西靠著牆，閉著眼睛。劉三靠著牆，閉著眼睛。李和孫德勝也閉著眼睛。新來的那個人也閉著眼睛。沒人說話，沒人動。
方旭睜開眼睛，看著天。天很黑，沒有星星。他翻了個身，面朝牆。牆是涼的，額頭貼上去，涼意慢慢滲進骨頭裡。他聽著自己的呼吸，聽著旁邊人的鼾聲，聽著遠處蟲子叫的聲音。聽了很久，才閉上眼睛。趙秋讓他帶特產，南邊有什麼特產，他不知道。到了那邊再看。她想要什麼，他也不知道。方旭翻了個身，又閉上了眼睛。那個女人的地盤在前面，明天就到了。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說。今晚先睡覺。他把手插進口袋裡，口袋是空的，什麼也沒摸到。手指在口袋底部劃了一圈，停下來，搭在口袋的底上。他翻了個身，面朝牆，這次真的閉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