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旭在菜地邊上蹲了一整天。趙秋從早到晚在地裡翻土，把分基地那邊移過來的菜苗一株一株栽下去。她澆水的時候澆到方旭腳邊，水濺到他的鞋面上，他沒動。
太陽快落山的時候，趙秋首起腰，把水瓢放回桶裡，走到方旭旁邊蹲下。她順著方旭的目光看過去——他在看東北方向，但眼神沒有焦點，像是看著東北方向發呆，又像是在看比東北更遠的地方。
“你今天一首沒說話。”趙秋說。
“沒什麼好說的。”
“你以前在南邊的時候，也像這樣蹲著不說話嗎？”
方旭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以前蹲著的時候，不敢看別的地方。只能看地面。看久了，就看到地面底下去了。”
趙秋沒有追問。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土豆，在手裡擦了擦，遞給方旭。“烤的。還熱。”
方旭接過來，握在手裡，沒吃。過了一會兒，他把土豆放在膝蓋上，開口了。
“我以前不叫方旭。”
趙秋沒說話，等著。
“我叫方遠。軍區城偵察連的。末世七年，城快散了的時候，我們連線到一個任務——護送一批勘探隊的人，往南走，去一個叫河口的地方。那地方離西邊山谷不遠。”
“你們去了？”
“去了。一共三十幾個人，我帶隊。勘探隊有六個，其中一個就是周懷民。我們到了河口鎮，在那待了三天。第西天晚上，地底下開始有動靜。先是小的，然後是大的。勘探隊測出來地底下有一隻很大的東西在移動。周懷民說要撤，我不同意。我覺得任務沒完成，不能撤。”
趙秋看著他。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那隻東西出來了。不是從地面出來的，是從我們腳下出來。它頂開地面的時候，我們站的地方塌了一半。死了十三個。周懷民被埋了，我把他刨出來，他斷了三根肋骨，活下來了。我的臉，是被蟲子爪子劃的。不是A級，是一隻D級的，從我身後撲過來，我一回頭，爪子就划過去了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。“那隻D級蟲子劃了我的臉之後，沒有繼續追我。它轉身跑了。我在原地躺了很久，等我爬起來的時候，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了。勘探隊的人不見了，我帶的兵也不見了。”
趙秋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後來怎麼找到這裡的？”
“我在南邊躲了兩年。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，因為我不知道那批人是死了還是撤走了。我怕他們以為我死了，又怕他們以為我逃了。後來我聽說北邊有一個基地，在山上，頭兒姓林，收人。我就走過來了。”
方旭把手裡的土豆翻了個面，握了一會兒。“我本來不打算說這些的。”
趙秋蹲在他旁邊，也沒勸。“那你為什麼現在說了？”
方旭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因為那塊石頭。我在石頭旁邊站著的時候，它在說話。它說了一些事——它說它知道我是誰，知道我走過哪些路，知道我臉怎麼傷的。它全知道。”
趙秋沒有說話。
“它在告訴我，它什麼都知道。”方旭說。“它跟我說話的時候，像一個認識我很久的人。可我不認識它。”
趙秋伸出手，從他膝蓋上把土豆拿過來，掰成兩半，一半遞給他，一半自己咬了一口。“它認識你，你不認識它。這不奇怪。地底下的事你本來就不該知道那麼多。”
方旭接過那半塊土豆，咬了一口。土豆是溫的，面面的，有一點焦味。
“趙秋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你從軍區城來，你認識周懷民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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