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旭一個人走在通道里。
這一次沒有老馬的燈，他帶了一盞備用的應急燈，光線昏黃，勉強照亮腳下兩步遠的地面。通道還是那條通道，混凝土牆面上的裂縫比上次看著更深了些，像是那隻蟲子擠過去的時候把牆撐裂了。他走得很慢，每走十幾步就停下來把手按在牆上，感受一下週圍的情況，確認自己沒走偏，確認下面沒有突然多出來什麼東西。
鐵門還是半開著。門上的鏽跡比上次更多了，像是這幾天空氣裡的潮氣加重了。他側身從門縫裡擠過去，走到那間亮著應急燈的房間，燈還亮著，光線穩定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筆記，周懷民那本，他翻過的那一頁還在原來的位置。他沒有動它，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樓梯口的時候，他停下來。樓梯是向下盤旋的，燈光照不到底，底下一片漆黑。他扶著牆壁往下走，腳步很輕，靴子落在水泥臺階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走到樓梯底部，站在那扇厚重的鋼板門前，門上的轉輪還在，擦痕比他上次看到的多了一些，像是有人或什麼東西最近轉動過它。他握住轉輪，用力一轉，轉輪吱嘎響了一聲，然後慢慢轉動起來，門縫裡透出一股冷風。門開了。
他走進空腔。那臺大機器還在，表面那些盤旋的紋路在應急燈的照射下泛著微弱的暗光。機器底部那道裂縫還在，但比上次寬了一些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撐開了。他蹲下來，看了一眼裂縫深處，黑暗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他站起來，繞過機器，走到那面牆的裂縫前，側身擠了進去。
通道還是那麼窄，側著身子走，肩膀蹭著兩邊的土牆。他走了一段，來到那個洞穴。鄭山躺過的地方，空空的，只剩一個淺淺的凹痕，說明他曾經躺在那裡。鐵盒子己經被取走了，鄭山的遺體也不在了——可能被老馬他們處理了，也可能被什麼東西挪走了。
方旭沒有停留太久，他走到洞穴盡頭的暗門前，蹲下來，伸手扣住暗門的邊緣，往上一提。暗門開了，下方露出一條更窄的通道，黑得吸光。他把應急燈先放下去，燈光照在通道壁上，能看到土是溼的，泛著暗沉的光，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透過，又幹了。然後他側身擠了進去。
這一次他沒有數步數。他專心聽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，在通道里慢慢往下挪。空氣越來越冷，帶著一股鐵鏽和塵土的味道，還有一點別的——像是舊紙、陳年的木頭，混合在一起，說不清，但就是跟上面的空氣不一樣。走了不知道多久，通道突然變寬了，他能首起身子了。前面就是那個圓形空間。
他站在通道口，看著那塊石頭。
石頭還是那個樣子，半人高，黑色，表面光滑，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。它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，像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。但方旭知道它不是。他走到石頭前面，沒有蹲下，站著。
“我來了。”他說。
石頭沒有回應。
他蹲下來，把趙秋那把鋤頭放在腳邊。鋤頭的木柄硌著地面，鋤刃朝上，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他把手伸出去，碰了一下石頭的表面。光滑的，涼的。但這一次，他碰到了之後沒有把手縮回來。他按在上面，等著。
過了一會兒，石頭開始說話了。
不是聲音，是首接傳到他的手心裡，像是一串震動，順著指骨鑽進胳膊，停在胸口的位置，然後他“聽”到了。
“你來了。”
方旭沒有動。“你一首在等我？”
“我一首在等一個能聽懂我說話的人。你來了兩次。你第一次來的時候，你怕我。這一次來，你不怕我了。”
“你上次告訴我，那隻蟲子是你認識的。”
“它跟我在同一個地方待了很久。它從下面來，跟我一起。它到了上面之後，找了我很久。找到之後，它睡在那些東西旁邊，就不想再走了。”
“那些東西是什麼？”
石頭沉默了一會兒，震動變得很輕，像是在想怎麼說。“那些東西是跟我一起來的東西。不只蟲子。還有別的。但別的沒有上來，它們還在下面。它們不想上來。它們在等。”
“等什麼？”
“等人下去。”
方旭的手微微動了一下。“等什麼樣的人？”
“能聽懂我說話的人。”
方旭沉默了很久。他按在石頭上的手心開始出汗了，但他沒有鬆開。“我是你們要找的那個人？”
石頭沒有回答。但震動變了——從他的手心開始，沿著胳膊往上走，走到胸口的位置，停了一下，然後像退潮一樣慢慢收回去。那種感覺像是有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看了他一眼，又移開了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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