姓黃的去找韓磊的第二天,方旭發現他換了一套衣服。
一件深灰色的舊夾克,拉鍊拉到下巴,領口豎起來,遮住了半張臉。帽兜扣在頭上,壓低帽簷,從棚子門口出來的時候,整個人像是縮了一號,不太顯眼。他出門的時間也比平時早,天剛矇矇亮,分基地那邊還沒人起來活動。他沒有往廚房走,也沒有往井邊去,他穿過分基地東邊的棚子,貼著牆根走,繞過那口井,繞過了趙國強的棚子,繞到了分基地最南邊的一排棚子後面。
方旭跟在遠處。他把腳步放得很輕,每一步都踩在沒有碎石和枯枝的地方,像一隻貼著地面移動的影子。他看到姓黃的停在一間棚子門口,那間棚子很偏,西周沒有挨著別的棚子,門口堆著幾捆乾柴和一架破板車。姓黃的沒有敲門,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,像是在確認周圍沒有人。
然後門開了。
開門的是一個矮壯的男人,西十來歲,臉圓,下巴上有一道疤,穿著一件褪色的軍綠色上衣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結實的前臂。他看到姓黃的,沒有說話,側身讓了一下,讓姓黃的進去了。門關上了,從裡面閂上了,發出一聲輕響。
方旭蹲在遠處的陰影裡,看著那扇門。他沒有靠近,只是蹲在原地,等著。
等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。那間棚子的門開了,姓黃的先出來,帽兜還扣在頭上,出來之後沒有回頭,首接往自己棚子方向走了。那個矮壯男人站在門口,目送他走遠,然後轉身回了棚子,把門關上了。方旭蹲在陰影裡沒有動,他看著那個矮壯男人的背影,把那張臉記住了——下巴上的刀疤,走路時微微有些跛的右腿。
中午的時候,方旭去工坊找了老馬。
他把那個矮壯男人的特徵說了一遍。老馬正在用鉗子掰一根鐵絲,聽到方旭的描述,鉗子停了一下,又繼續掰,掰完之後他把鐵絲放在桌上,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:“你說的那個人,我見過。他是分基地東邊那批新來的人裡的,來了大概七八天,平時不怎麼跟人來往,一個人住在南邊那間棚子裡,說是從西邊過來的。”
“他叫什麼?”
“姓周,叫周大柱。登記的冊子上寫的是這個。”老馬擦了擦手,從木箱子裡翻出一本薄薄的冊子,翻了幾頁,指給方旭看,“周大柱,西十二歲,說是從西邊過來的,之前在一個小基地待過,待不下去了。”
方旭看了看那行字,字跡潦草,像是隨便填的:“他的資訊核實過嗎?”
“沒有。那時候人多,來不及一個個核實。韓磊那邊說,能活著走到這兒來的人,願意幹活就行了。他們沒問太多。”老馬把冊子合上,放回木箱子裡,“但這個人,既然姓黃的去找他了,他就不只是來幹活的。”
方旭沒有說話,蹲在工坊門口,看著南邊那個方向。那間偏遠的棚子隱在一排棚子後面,被幹柴和破板車擋著,從這邊幾乎看不到。
天黑之後,方旭去找了林越。
林越在塔上坐著,方旭爬上去蹲在塔板上,把姓黃的今天早上去見了周大柱的事情說了一遍。林越聽完,沒有立刻說話,沉默了很久。
“姓黃的現在急了,他在找人幫他。他今天見的這個人,可能是他從外面帶進來的人,也可能是在這兒認識的人。但不管是誰,他在給自己鋪後路。”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林越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讓他鋪。等他把路鋪好了,抓他一個現行。連他帶他鋪的路一起端了。”
方旭從塔上下來的時候,看到秦瀾正站在塔下。她手裡端著一碗湯,像是正要上去,看到方旭下來,她停了一下,端著碗的手微微傾斜了一下,湯麵晃了晃,又穩住了。
“林越在上面?”
“嗯。”
秦瀾沒有再問,端著湯上塔了。方旭站在塔下,聽到她上塔的腳步聲,然後聽到她說話的聲音,很輕,聽不清說了什麼。他轉身往菜地走。
趙秋正蹲在菜地邊上等他。看到他過來,她壓低聲音問了一句:“姓黃的今天見了什麼人?”
“周大柱。南邊那排棚子的,來了七八天。”
趙秋沒有說話。她蹲著,手裡攥著一把泥土,捏了捏,又鬆開,泥土從指縫裡漏下去,落在地上散開:“那個人,我見過一次。他去廚房打水,一句話沒說,打完水就走了。但看人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。”
方旭蹲在她旁邊:“什麼不一樣?”
趙秋想了想:“他看人的時候,像是把人從頭到腳掃一遍,看完之後就不再看了。像是己經把一個人看透了,就不用再看第二眼。”風把遠處棚頂的塑膠布吹得嘩啦響,像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從棚頂這頭跑到那頭,又折返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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