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馬第二天下午才回來。他去的時候騎了一輛舊腳踏車，回來的時候車後座上多了個人。方旭在菜地邊上遠遠看見那輛車沿著土路顛過來，後座上的影子在起伏的路面上晃動，車鏈子嘎嘎響著，像是隨時要斷開。車在工坊門口停下，老馬撐住車把，後座上的那人跳下來——是白露。她把夾克釦子解開了一顆，像是騎了一路太熱，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，眼睛往西周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方旭身上。
白露沒等老馬開口，首接說：“老闆讓我來的。她說那個周大柱，她認識。”
方旭站起來走過去，蹲在工坊門口。白露沒有進屋，靠在門框上，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，說了一句：“老闆說，周大柱以前是軍區城後勤的。城散了之後，他跟了一撥人往南走，後來那撥人散了，他就不見了。老闆說這個人不是來投靠的，他是被人派來的。”
“派來的？誰派的？”
白露沉默了一下：“老闆說，這個人以前跟孫傳志的人有過聯絡。但不是孫傳志派他來的。是另一撥人。一撥從西邊來的，不知道具體是誰，但路子很野。老闆說，她也是在集市上聽到的訊息，有人在打聽這邊基地的事。”
方旭蹲在門口，手插在口袋裡：“你是說，有人在打這個基地的主意？”
“我只是傳話的，你自己琢磨。”白露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，咬在嘴裡，沒有點，只是叼著，“老闆說，這個周大柱要是真是那撥人派來的，那他來這兒就不只是幫姓黃的。他來這兒是來摸底的。摸底摸完了，會有人來接應。姓黃的只是被利用了。他自己還不知道。”
白露說完這句話，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上拿下來，夾在手指間，像是等老馬給個回話。老馬把腳踏車靠牆停好，走過來，站在方旭旁邊：“姓黃的不知道周大柱的底細？”
“老闆說，姓黃的以為自己找到了幫手，實際上他是被人當成了梯子。那個人踩著姓黃的肩膀往上爬，等爬到了該到的地方，姓黃的就是第一個被扔下去的。”白露把煙塞回口袋裡，看了一眼天色，“話我帶到了。我先走了。”
她轉身走了，步子還是那麼快，夾克的下襬在風裡晃了一下，很快消失在牆根拐角處。
老馬蹲在工坊門口，沉默了一會兒：“周大柱這個人不簡單。”
“他背後還有人。姓黃的只是個幌子。”
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“先不驚動他。”方旭站起來，“等他跟外面的人聯絡。他既然來了，肯定會想辦法遞訊息出去。等他把訊息遞出去的時候，我們就能知道他背後是誰。”
方旭轉身往塔那邊走。林越正在塔下站著，手裡拿著一塊幹餅，掰碎了往嘴裡放，看到方旭過來，他停下動作：“白露來了？”
“來了。她說周大柱是被人派來的，背後有一撥從西邊來的人。姓黃的不知道，他被利用了。”
林越把剩下的餅塞進嘴裡，拍了拍手上的渣：“那咱們就等著。等周大柱把訊息遞出去。他遞訊息的時候，就是我們動手的時候。”
方旭點了點頭。
傍晚的時候，方旭蹲在菜地邊上，手插在土裡。他感覺到分基地那邊有人從南邊走出來，腳步很輕，踩在乾土上幾乎沒有聲音。他看到一個人影從南邊那排棚子中間穿過來，繞過井邊，沿著牆根往西走。方旭沒有站起來，只是遠遠地跟著。
那個人影走到西牆根底下，停住了，蹲下來，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，放在牆根下面的一堆碎石頭裡，然後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轉身往回走。方旭看著他走回南邊那排棚子，進了周大柱的門，才從草叢裡站起來。他走到西牆根底下，蹲下來，在那堆碎石頭裡摸了一下，摸到了一個東西——一塊疊好的油布，不大，像是從舊雨衣上剪下來的。他開啟油布，裡面什麼都沒有，空的。
方旭把油布疊好，放回碎石頭裡，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他往工坊走。老馬的燈還亮著。方旭蹲在門口：“他在牆根底下放了一塊油布，空的。應該是在等別人往裡面放東西，或者是用油布本身傳遞資訊。”
老馬放下手裡的活：“油布放在那兒，會有人來取。取了之後，會往裡面放別的東西，或者放回別的東西，告訴周大柱下一步該做什麼。你盯著那塊油布，看誰會來取。”
方旭點了點頭，回到菜地邊上，蹲在草叢裡，看著西牆根的方向。
月亮升起來了，照在西牆根底下的碎石頭堆上。那塊油布在月光的照射下微微反光，像一片深色的葉子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。他蹲在原地，沒有走，等著那塊油布被人取走。風從西邊吹過來，把地上的灰吹起來，落在油布上，蓋了一層薄薄的土，把它和周圍的地面混在一起，幾乎看不出分別。方旭眯著眼睛，看著那堆碎石和那塊油布，等著它被人拿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