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號器放下去的第三天,老馬在工坊門口蹲了一整天。天線架在屋頂上,從裡面伸出來一根細線,一首連到他手邊的一個小喇叭上。喇叭裡偶爾傳出沙沙的電流聲,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呼吸。他每隔一會兒就湊過去聽一下,什麼也沒有,只有寂靜。
方旭從菜地邊上站起來,走到工坊門口蹲在老馬旁邊:“有動靜嗎?”
“沒有。”老馬說,“但訊號器還在工作。能聽到它的嗡嗡聲,很穩,沒斷過。”
方旭沒有說話。他蹲在旁邊,看著那個小喇叭。喇叭表面落了一層細灰,邊緣有些劃痕,是常年搬動造成的。電流聲從裡面傳出來,均勻的,像是底下有一臺老舊的機器在不停轉動。下午,趙秋扛著鋤頭從分基地那邊回來,走到工坊門口,看了一眼那個喇叭,什麼也沒說,扛著鋤頭走了。
傍晚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老馬正準備把喇叭收進去,忽然聽到了一聲動靜。不是電流聲,是一種很低沉的、像是遠處有人說話的聲音,從喇叭裡傳出來,很短,大概只響了幾息就消失了,像是有什麼東西無意間碰了一下訊號器,又縮回去了。
老馬僵住了,手停在半空中。林越正好從塔上下來,走到工坊門口,看到老馬的表情,站住腳:“聽到了?”
老馬點了點頭:“聽到了。很短。不像訊號器自己的聲音。”
方旭從菜地那邊跑過來,蹲在喇叭旁邊,把耳朵湊近。喇叭裡還是電流聲,均勻的,跟之前一樣,那句話像是一滴水落進水面之後,又恢復了平靜。
“它說話了。”方旭說。
“它說什麼?”老馬問。
方旭搖了搖頭:“聽不清。聲音太悶了,像是隔著什麼東西在說話。”
老馬蹲下來把喇叭的音量調大了一些,又把天線的方向微調了一下,正對著東北方向:“要是它再說,應該能更清楚一些。”
方旭沒有說話,蹲在喇叭旁邊,等著。電流聲還在,均勻的,像是地底下的呼吸。
天徹底黑了之後,喇叭裡又傳來了聲音。這一次長一些,持續了大概十幾息,斷斷續續的,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。老馬把音量擰到最大,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,悶悶的,但能分辨出一些音節,不像是人類的語言,但也不是蟲子的聲音。更像是一種有節奏的震動,像是一種從未聽過的語言在重複同一個詞。
趙秋從棚子裡出來,走到工坊門口,站在方旭旁邊:“它說什麼?”
方旭沒有回答。他把手插進口袋裡,聽著喇叭裡的聲音。他感覺那聲音像是在叫他,像是在隔著厚厚的土和石頭喊他的名字。
“它在叫我。”方旭說。
老馬抬頭看著他:“你聽懂了?”
“沒聽懂。”方旭說,“但我能感覺到它在叫我。”
那天夜裡,喇叭沒有再響。方旭躺在菜地邊上,手插在口袋裡,閉上眼睛,腦海裡全是那個聲音,悶悶的,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。他在想那扇門後面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樣子的。是活著的,還是像那塊石頭一樣,活著,但跟活著不太一樣。他想不通,但他感覺到了一種很深的牽引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等他。
風從東北方向吹過來,帶著一絲極淡的土腥味。
方旭翻了個身,面朝東北。天還是黑的,那隻蟲子趴在洞口上面,像是睡著,又像是醒著。它在等著他。它等了那麼久,應該不差這一夜。但方旭覺得,它等的時間快要到頭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