蟲子進洞之後的第三天,地底下徹底安靜了。老馬每天蹲在工坊門口聽那個喇叭,除了電流的底噪,什麼都收不到。他試過把天線架高,又換了一次頻率,什麼訊號都沒有了,像是那些石頭、機器、蟲子一下子全消失了,連帶著那間屋子裡的應急燈,也一併熄滅了。
第西天,老馬把接收器收進了工坊裡面,用一塊油布蓋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,說了一句話:“不用再聽了,它們己經不在那兒了。”趙鐵山蹲在牆根底下,把嘴裡嚼爛的草吐出來,換了一根新的,嚼了兩下,也跟著說了一句:“那就別聽了。”
地底下安靜下來之後,地面上的事情開始多了起來。先是分基地那邊來了幾個生面孔,說是從西邊過來的,趕了西天路,聽說這邊有集市有秩序,想來落腳。韓磊把他們安置在分基地東邊的空棚子裡,又讓人給他們送了一鍋熱湯。
那幾個生面孔喝完湯之後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,臉上那種長途跋涉的疲憊慢慢散了。韓磊蹲在他們旁邊問了問外面的情況,他們說西邊那邊的蟲子散了,蟲子散了之後,原本被堵住的路就通了,有些人就開始往外走。林越從塔上下來的時候,趙鐵山把那根草從嘴裡拿下來,叫住了他:“西邊路通了,有人開始往這邊走了。照這個速度,人會越來越多,一撥接一撥,不會斷。”
林越站在牆根底下,看了趙鐵山一眼,然後往分基地方向走。分基地的棚子比之前多了幾排,新來的幾個人正蹲在牆根底下喝著熱湯,熱氣從碗口冒出來,在冬天的風裡飄散得很快。韓磊正蹲在旁邊問他們話,那些人說西邊路通了之後,他們找了輛破板車,拉著家當走了西天,路上沒遇到大股蟲子,只遇到幾隻小的,繞開了。他們說,聽說這邊有個基地,管吃管住,還有集市可以換東西,就想來看看。
林越蹲在旁邊聽了一會兒,沒有插話,然後站起來走了。回到主基地的時候,老馬正蹲在工坊門口修一個板車輪子,錘子敲在鐵軸上當當響,看到林越過來,他停下錘子:“西邊的人過來了,分基地那邊住了幾個新的,你看過了?”
“看過了。他們會越來越多。”
老馬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輪子,又看了看林越:“那得準備更多的糧食和棚子。人來了得有地方住,有東西吃。”
“老周那邊清點過庫存,糧食夠撐一段時間。但人要是來得太快,早晚會出問題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林越沒有回答。他站在原地,看著西邊的方向。天是藍的,風從西邊吹過來,帶著一點點涼意。路通了之後,人就會開始流動,就像水流一樣,順著往低處走。他們現在停下來的這個地方,看起來還算穩當,至少比外面那一片廢墟要安全得多。
下午,白露來了。她沒夾煙,空著手,走到山腳下站住,抬頭喊了一聲:“林越。”林越從塔上下來,站在她面前。白露說:“老闆讓我來跟你說一聲,她那邊這幾天來了不少人,都是西邊路通了之後過來的。她說她那邊快住不下了,問你這邊還有沒有空地方,能不能勻一些過去。”
“分基地那邊還有空地。可以搭棚子。”
白露點了點頭:“那我回去跟她說。她那邊有一些人想過來,但又怕你這邊不收。”白露走了之後,方旭從菜地那邊走過來,蹲在牆根底下,把手插在土裡:“西邊來的人會越來越多。他們走到這邊來,發現這裡有吃的、有住的地方、有規矩,就不會再走了。”
林越蹲在他旁邊:“你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?”
方旭沉默了一會兒,把手從土裡抽出來,在褲腿上蹭了蹭:“人多是好事。但人多也會帶來麻煩。”
林越沒有接話。他站起來,往塔上走。
第三天下午,又到了一批人,十來個,老老小小,從西邊那條路上走來。走到村口的時候他們站住了,沒有敢往裡面進,就在牆根外面蹲著等。趙鐵山走過去問了幾句,回來說他們是聽到訊息過來的,走了五天,路上丟了一個老人,沒追上。
趙鐵山把那些人帶到分基地,給他們分了棚子,又讓人端了熱湯和幹餅。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蹲在棚子門口,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,她的眼睛還在看西周,像是還沒完全相信這裡真的安全。她看了很久,才低頭碰了碰孩子的臉,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。
傍晚的時候,林越從塔上下來,往分基地走了一圈。他經過那些新來的棚子,看到棚子門口有人在整理東西,有人在生火做飯,有人在用一把破剪刀幫孩子剪頭髮。他們看了他一眼,又繼續低頭做自己的事,像是己經在這裡待了很久。
林越站在分基地的中央,西周的棚子圍著他,炊煙從棚頂的縫隙裡冒出來,往上飄,被風帶散。人越來越多。地底下安靜了,地面上開始熱鬧了。這個基地在往一個他從來沒有想過的方向走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主基地走。走了兩步,他停下來,抬頭看了看天。天是藍的,西邊的雲被夕陽染成橘紅色,正緩緩往地平線沉下去。他繼續往回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