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天，趙國強到了。
他帶著兩百多號人，從北邊那條路上走過來，隊伍拉得很長，拖拖拉拉的，像一條灰撲撲的線。走在最前面的是趙國強本人——五十來歲，高大，背微微駝，穿著一件舊軍大衣，大衣下襬磨得發白。他走得不快，步子很穩，像是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。
林越站在村口等他。趙國強走到他面前站住，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，誰都沒有先開口。趙國強身後那兩百多人在他們身後停下來，有人靠著牆根坐下，有人把包袱從肩上放下來放在腳邊，喘著氣。
林越先開口了：“路好走嗎？”
“不好走。”趙國強說，“走了西天。路上遇到兩撥小蟲子，繞過去了。”
林越點了點頭：“進來吧。分基地那邊給你們留了地方。”
趙國強跟著林越往分基地方向走。他走得很慢，看得很仔細，目光掃過牆、塔、菜地、工坊、棚子、廚房門口的人，像是在用眼睛丈量這個地方。走到分基地東邊那片新平整的空地時，他停下腳步，看著那片空地，回頭對林越說：“地方夠了。我的這些人，能幹活。你需要做什麼，讓他們做就行。”
“明天開始搭棚子。建材己經準備好了。”
趙國強點了點頭。他轉身走了回去，跟那兩百多人站在一起，開始安排人分批過來。兩百多號人陸陸續續走進分基地，被韓磊分配到新平整的那片空地上，開始搭棚子。有人搬木頭，有人撐塑膠布，有人在地上釘木樁。小孩蹲在旁邊的牆根底下，手裡握著一塊石頭在地上畫格子玩，母親們蹲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清點包袱裡的東西。
趙鐵山蹲在牆根底下，看著那兩百多號人在分基地那邊忙碌，目光落在趙國強的背影上：“趙國強這個人，我以前見過。在軍區城沒散的時候，他是城外一個檢查站的站長。後來城散了，他自己拉了隊伍。他這個人不太容易服軟，能讓他過來投靠，說明北邊是真的待不住了。”
林越站在牆根底下，也看著那個方向：“他能來就行。來了就幹活。幹活了就有飯吃。”
下午的時候，方旭蹲在菜地邊上，手插在土裡。趙國強從他旁邊走過，停了一下，看了他一眼。方旭沒抬頭，像是沒看到他一樣，手還是插在土裡。趙國強也沒有說話，看了一會兒，走過去了。
趙秋從地裡站起來，看著趙國強的背影，對方旭說了一句：“他看你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。”
“他知道我是誰。”
趙秋沒有再問。
晚上，分基地那邊升起了新的火。兩百多人的營地，火堆點起來之後，整個東邊都被映紅了。有人蹲在火堆旁邊煮一鍋不知道放了什麼東西的湯，熱氣從鍋口往上冒，被風吹散。小孩圍在火堆旁邊坐著，手裡拿著一截樹枝撥弄火堆裡的灰，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。
趙國強坐在一個火堆旁邊，手裡捧著一碗熱湯，沒有喝，只是握著。林越走過去，在他旁邊蹲下來。
趙國強沒有轉頭：“你們這邊比我想的好。”
“剛夠活。”
趙國強喝了一口湯：“夠活就行。外面連活都活不了。”
林越沒有說話。兩個人蹲在火堆旁邊，看著火苗舔著鍋底，偶爾發出噼啪的聲響。遠處有人在一輛舊卡車的駕駛室裡點了一盞小燈，橘黃色的光透過落滿灰塵的車窗玻璃照出來，暗沉沉地落在泥地上。
過了很久，趙國強把碗放下，開口說了一句：“我那邊散了之後，我帶著人往南走。路上碰到一些人，他們說這邊有個基地，管吃管住。我本來不太信。末世裡哪有人管吃管住，嘴上說說罷了。但我想了想，還是來了。來了之後，發現他們說的是真的。”
林越沒有接話。
趙國強回過頭來，看了他一眼：“你這裡能撐多久？”
“撐到撐不下去為止。”
趙國強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問。他站起來，把空碗放在地上，往自己的棚子走去。
林越蹲在火堆旁邊又坐了一會兒，看著那些火苗和遠處棚子裡的燈，然後站起來，往主基地走。走了幾步，他停下來，往東北方向看了一眼。天是黑的，但東北方向那片土地下面，那扇門還開著，那些石頭還在呼吸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回頭，繼續往主基地走。
方旭躺在菜地邊上，手插在口袋裡。趙秋的棚子裡燈亮著，她在收拾藥箱裡的東西，把蘇晚晴留下的藥片分門別類放好。燈晃了一下，滅了一會兒，又亮了，然後徹底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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