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秋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晚。
天己經黑透了,分基地那邊的火堆滅了大半,只剩幾簇火星在風裡明滅。她走回菜地邊上的時候,褲腿上全是泥,肩上搭著一塊舊布,布角沾著糧食的碎屑。她沒有回棚子,在方旭旁邊蹲下來,像是累得連站著的力氣都沒了。方旭側頭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,從口袋裡掏出半塊幹餅,掰成兩半遞給她一半。趙秋接過來咬了一口,嚼了一會兒,慢慢嚥下去,像是一口一口把這一天的累也一起嚥了。
“今天那邊人多,分糧分到天黑。”她說。
“夠分嗎?”
“夠。老周那邊給的數量剛好。但有人嫌少。”趙秋把剩下的餅放進嘴裡,嚼了很久才嚥下去,停頓了一下,又開口,“說我偏心。說老兄弟們吃乾的,他們喝稀的。糧筐邊上站了十幾個人,有一個人先說了,後面就有人跟著附和,話越說越難聽,像是要把鍋底翻過來看一遍才甘心。”
方旭沒有說話。
趙秋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看著遠處分基地那些棚頂的輪廓:“明天還得去。不去不行,去了又得聽那些話。來來回回,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。”她說完,轉身回棚子裡了。燈亮了一會兒,滅了。
第二天中午,韓磊蹲在分基地東邊那口新井旁邊,正在跟幾個巡邏隊的人說話。一個年輕小夥子蹲在他旁邊,低聲說了一句:“韓哥,昨天分糧的時候,有人說了難聽的話。說老兄弟們吃得好,他們吃糠咽菜。說話的是個姓王的,以前跟姓黃的那個小基地的,嗓門大,圍著糧筐喊了三西遍,像是想讓所有人都聽見。”韓磊沒有接話,把那根草從嘴裡拿出來,看了那個小夥子一眼,然後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他轉身往主基地走。走到山腳的時候,看到趙鐵山蹲在牆根底下。韓磊在他旁邊蹲下,從地上拔了一根草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:“新來的那些人,有人說閒話。嫌糧食分得少。”
趙鐵山沒有看他,盯著遠處的一片雲:“趙秋知道嗎?”
“知道。她昨天分的糧。”
“那她怎麼處理的?”
“她沒理,該分多少分多少。”
趙鐵山沉默了一會兒,把嘴裡的草換了一頭叼著:“她做得對。你聽到就行,先別動。”
韓磊蹲了一會兒,把那根嚼爛的草吐在地上,站起來拍了拍褲子,往分基地走了。
下午的時候,方旭蹲在菜地邊上,手插在土裡。趙國強從他旁邊走過,停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又沒說,站了一會兒,繼續往前走了。方旭看了他的背影一眼,把手從土裡抽出來,在褲腿上蹭了蹭,沒有說話。他知道趙國強想說什麼。他也知道趙國強沒說出口的原因——他還沒想好站哪一邊。
晚上,林越在塔上坐著。秦瀾爬上來,手裡沒端碗,坐在他旁邊:“今天有人到分基地那邊說了閒話,說糧食分配不公。趙秋沒搭理,但話己經傳開了,像種子掉進土裡,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出來芽來。”
“我聽說了。”
秦瀾看著他: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林越沉默了一會兒:“先看看。聽誰說的,跟誰說的,誰在傳,看到底是誰在挑事。人多了,總有人想鬧。讓他鬧,鬧大了再說。”
秦瀾沒有再問,坐了一會兒,從塔上下去。
方旭躺在菜地邊上,手插在口袋裡。分基地那邊的火堆己經滅了,棚子裡的燈也滅了,沒有人說話。但他知道,今天那句“老兄弟們吃乾的,我們喝稀的”己經傳開了。明天可能會有更多人聽到。後天可能會有更多人開始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。
他閉上眼睛,聽到風從東邊吹過來,掠過棚頂的塑膠布,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,像有人在遠處低聲議論著什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