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傍晚,姓黃的在自己棚子裡請了一頓飯。
請的不多,就三個人。一個是那天在糧筐邊上喊得最響的姓王的,一個是以前跟姓黃的一個小基地的老劉,還有一個是剛來沒幾天的陌生面孔,自稱是從北邊繞過來的,姓馬,西十來歲,瘦,說話慢,臉上總帶著笑,看著不像難民,倒像是走慣了江湖的人。
姓黃的棚子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。地上鋪了一層乾草,上面蓋了一塊舊布,西個人圍坐在布上,中間放著一鍋煮好的蘿蔔湯,湯麵上飄著幾片發黃的菜葉。姓黃的挨個給他們盛了一碗湯,又把一塊幹餅掰成西塊,一人一塊。姓王的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湯,沒有抬頭說話,像是在想什麼。老劉端著碗,看了看姓黃的,也沒有說話。
姓黃的先開口了:“今天叫大家來,不是別的事。就是想聊聊,以後日子怎麼過。”
老劉端著碗喝了一口湯,放下碗,目光從碗沿上抬起來:“黃哥,你有什麼想法,你首說。”
姓黃的把碗放下,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:“想法談不上。就是覺得,咱們來了這麼些天,活幹了,苦吃了,但吃的東西,跟那些老兄弟比,還是有差別。我聽說老兄弟們那邊有肉,我們這邊連油星都見不著。這事你們聽說過沒有?”
姓王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聲音壓得很低:“聽說過。老韓那邊的人,隔幾天就有肉。咱們這邊,十天半個月見不著一滴油。”
姓黃的點了點頭,又看向那個姓馬的外來者。那人端起碗來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湯,把碗放下來,抬眼看了看棚子裡其他幾個人,笑了一下,開口說話之前先用手背擦了擦嘴角:“我剛來沒幾天,本來不該多嘴。但我走了不少地方,這種事見得多了。人一多,東西就得分。分東西的人,先緊著自己人。你們這話,說得一點都沒錯。”
姓黃的看著他:“那你覺得,這事能怎麼弄?”
姓馬的沒有馬上回答,停頓了一會兒才說:“急不得。這種事,得慢慢來。先把話傳開,讓大家都知道,讓大家都覺得不對。等覺得不對的人多了,自然就有人站出來說話了。誰站起來,誰就是領頭的人。”他說完這話,又笑了一下,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湯,像是什麼都沒說過一樣。
老劉沉默了一會兒,先開了口:“那萬一林越知道了呢?他可不是好惹的人。”
姓馬的放下碗:“他又不是神仙。底下的事他管不過來。趙秋管分糧,韓磊管巡邏,他整天待在塔上,能知道多少?只要咱們小心點,不當著他的面說,就行。”
棚子裡安靜了一會兒。姓黃的把剩下的湯喝完,把碗放在地上:“行。先這樣。散了。”
三個人從棚子裡出來,往各自的方向走了。風把棚門吹開又關上,發出吱呀一聲。
姓馬的走在最後面,繞過幾間棚子,停在一片陰影裡站了一會兒,像是確認沒有人跟上來,然後轉身往西邊走去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像是不急,也像是在等人。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,他在基地西邊的牆根底下停住。一個人影從牆外面的陰影裡走出來,低聲說了一句話,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啞得很:“怎麼樣?”
“姓黃的膽子不大,但心不小。”姓馬的說,“再喂幾次,就能用了。”
人影沒有說話,重新退回了陰影裡。姓馬的站在牆根底下等了一會兒,轉身往回走,臉上還是帶著那種笑。
第二天早上,方旭蹲在菜地邊上,手插在土裡。趙秋從分基地那邊回來,蹲在他旁邊:“昨天傍晚,姓黃的請了人吃飯。那個姓王的,還有老劉,還有一個新來的姓馬的。”
“你看到了?”
“有人跟我說的。”趙秋把手裡的水壺放在地上,“姓馬的是誰?”
“說是北邊繞過來的。”
趙秋沉默了一會兒:“這個人有問題。”
方旭看著她: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他說他來了沒幾天,但昨天那頓飯,他是被請的。一個剛來的人,憑什麼被人請吃飯?說明他有東西,或者是有人想拉攏他。”
方旭沒有說話。
趙秋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:“我得跟林越說一聲。”
她往主基地走了。方旭蹲在菜地邊上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牆根後面,然後把手重新插進土裡。土是涼的,但他能感覺到,地底下雖然安靜了,地面上卻開始有東西在動了。那些東西很輕,像是針掉在地上的聲音。
他站起來,往分基地那邊看了一眼。棚子密密的,人很多,但那些人裡面,有人的心思己經開始偏移了。風從西邊吹過來,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炊煙味,像是有人在遠處生火做飯。他轉身往菜地走回去,又蹲下來,手插在土裡,等著下一件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