姓馬的第三天又請了一頓飯。
這次請了五個人。除了上次那三個，又多了兩個。一個是北邊來的壯年漢子，姓劉，以前是趙國強的兵，後來趙國強散了之後他自己跑過來的，在分基地一首不怎麼說話，幹活捨得下力氣。另一個是分基地巡邏隊的，姓張，三十出頭，韓磊手下的人，平時負責夜裡值守。
姓馬的棚子在分基地東邊的角落裡，位置偏，但收拾得乾淨。地上鋪了一層塑膠布，比姓黃的那間敞亮一些。鍋裡的蘿蔔湯加了幾片乾肉，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，香味蓋過了棚子裡的泥腥氣。五個人圍著鍋坐下，每人手裡端著一個碗，碗裡盛了湯和幾塊蘿蔔。沒人著急喝，都端著碗，等姓馬的先開口。
姓馬的把碗放在膝蓋上，先環顧了一圈，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下，然後才開口。
“今天叫大家來，沒什麼別的意思。就是覺得，大家都不容易。從外面跑到這兒來，能活著就不錯了。但活著有活著的方式。有的人活得好一些，有的人活得差一些。這幾天我轉了轉，發現一個問題——幹活的時候，老兄弟們那邊的人站在後面指指點點，咱們這邊的人在地裡埋頭苦幹。分東西的時候，老兄弟們先拿，拿完了才是咱們的。這事，我覺得不太公平。”
姓王的第一個接話。他聲音比上次大了些，像是攢了兩天的底氣，終於找到了開口的機會。
“不止是分東西。巡邏隊那邊，老韓的人站崗是輪班的，咱們這邊站崗是連夜的。我隔壁那個小劉，前天站了一整夜，第二天還得去搬石頭。老韓的人站完崗就能回去睡覺，這事怎麼說？他也沒比咱們多長兩隻手，憑什麼？”
姓張的低著頭喝湯，沒有說話。他是巡邏隊的人，這話聽在他耳朵裡，像是在說他。但他沒有抬頭，只是把碗又捧緊了一些，手指在碗沿上搓了搓，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
姓劉的沉默了一會兒，把碗放下，碗底磕在地面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他說話的聲音比姓王的大，像是在給自己壯膽。
“我原來是趙國強的兵。趙老大散夥的時候說，跟著林越有活路。我信了。但來了之後，活路是有了，氣也受了。林越不管事，姓韓的只盯著自己的人。我在北邊的時候，雖然東西少，但沒人拿我當外人。到了這兒，我像個外人。幹活的時候是外人，分東西的時候也是外人。”
姓馬的看著他們，等他們都說完。他沒有急著接話，棚子裡安靜了一會兒，只有鍋底剩下的湯還在冒著細小的氣泡，噗噗地響。姓馬的把碗放下，往前探了探身子，聲音放低了一些。
“你們說的都對。但我有一個問題——你們覺得，林越知不知道這些事？”
棚子裡又安靜了一會兒。姓劉的先開口：“他肯定知道。但他不管。”
“他為什麼不管？”
“因為他覺得咱們不會鬧。”姓劉的說，“他覺得咱們好不容易有個地方待，不敢鬧。只要不鬧，他就不管。他只要塔上坐著，底下的事自然有人替他操心。”
姓馬的笑了一下。他的笑很短，像是嘴角動了一下就收了回去，但眼睛還在看著每個人。
“那你們覺得，他猜得對不對？”
沒有人回答。鍋裡最後幾個氣泡也破了，棚子裡徹底安靜下來。姓馬的把鍋裡的湯又給大家分了分，湯勺碰著鍋底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那天夜裡，方旭沒有睡。他躺在菜地邊上，手插在土裡。分基地那邊的火堆己經滅了，風把炊煙味吹散了。姓馬的棚子裡的燈滅了。但在他滅燈之前，方旭感覺到有幾個人從姓馬的棚子裡出來，腳步聲很輕，踩在乾土上幾乎沒有聲音，像是特意放輕了腳步。
趙秋的棚子裡燈還亮著，過了好一會兒才滅。然後她走了出來，蹲在方旭旁邊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：“你也沒睡？”
“沒睡。”
“我剛才過去看了一眼。姓馬的棚子那邊，燈剛滅。出來了五個人。他們走得很小心，像是怕被人看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趙秋沉默了一會兒，看著遠處那片模糊的棚頂輪廓，像是要從那些暗影裡分辨出哪一盞燈是姓馬的留下的。
“這個人有問題。那個姓王的，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，像是有人教過他該說什麼。老劉的話多，但說來說去就是那幾句。他們都像是排練過的。姓馬的在背後遞詞，他們照著念，唸完了自己都覺得是真的了。”
方旭把手從土裡抽出來，在褲腿上蹭了蹭，然後翻了個身，側躺著，看著趙秋的方向。
“你明天去跟林越說一下。姓馬的這個人，從哪來的，以前是幹什麼的，得查清楚。”
“我去說。”趙秋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“你也早點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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