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方旭醒得比平時早。天剛矇矇亮,分基地那邊的棚頂還籠在一層薄灰裡,炊煙還沒升起來。他站起來往西邊牆根走,腳步放得很輕,踩在還帶著露水的草上,幾乎沒發出聲音。
他蹲在西牆根底下,手指貼著地面。土是潮的,昨晚的露水滲進表層。他沿著牆根慢慢挪動,目光掃過每一寸地面,然後他停下來了。
兩道腳印。新的,方向相反。一道從分基地那邊過來,貼著牆根走到這兒,停了一下。另一道從牆外面來,兩道腳印在牆根底下匯合,停了一會兒,然後一道折返回分基地,另一道往西邊走了。兩道腳印都是同一個人留下的——分基地那個人走回分基地的時候,踩在之前的腳印上了,重疊了一部分,但鞋底的紋路能看出來是同一雙。
方旭蹲在原地,看著那兩道腳印。他伸出手,在牆根底下的土裡摸了一下。土被踩實了,腳印的深度比旁邊的土低了一截,說明這個人在這裡站了不短的時間,至少有一盞茶的功夫。牆根外面的那道腳印往西延伸,走了一段就被幹土和草蓋住了,看不清了。
方旭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沒有回菜地,轉身往主基地走。
林越在塔下站著,手裡拿著一塊幹餅,正在掰碎了往嘴裡放。方旭走過去蹲在他旁邊,壓低聲音,像是怕被別人聽見:“昨晚有人從分基地出去,在西牆根底下站了挺長時間,然後走了。”
林越嚼餅的動作沒停,嚥下去之後才開口:“幾個人?”
“一個。從分基地那邊出來的。還有一道腳印從牆外面來,跟他在牆根底下匯合,然後那個人又回分基地了。另外那個往西邊走了。時間大概是後半夜。”
“看清是誰了?”
“看不清。天太黑。但牆根底下有腳印,大小、鞋底的紋路能看出來,不是第一次在這兒站了。”
林越把手裡剩下的幹餅塞進嘴裡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“你去找老馬,讓他把西牆根那邊的地面用土抹平。抹平之後,再有人踩上去,就能看出新腳印。”
方旭點了點頭,站起來往工坊走。走到一半,他回頭看了林越一眼。林越還站在塔下,面朝西牆根的方向,像是透過牆在看外面那片荒地,看昨晚站在那兒的人是誰,看那個人還會不會再來。
工坊裡,老馬正在往一輛板車輪子上抹油。方旭蹲在門口說了情況,老馬聽完,把油罐子放下來,拎起一把鐵鍬,又從牆角拿了一捆乾草。“我這就去。地面抹平了之後,撒一層細灰,要是有人踩上去,灰會陷下去,能看清鞋印的方向。”
老馬走了之後,方旭蹲在工坊門口,手插在口袋裡。他看著老馬揹著鐵鍬往西牆根那邊走的背影。風從西邊吹過來,把老馬的衣襬吹起來又落下。
傍晚的時候,老馬回來了。他把鐵鍬靠在工坊門口,蹲下來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弄好了。牆面那塊地我用新土抹了一遍,又撒了幹灰。要是有人再在那兒站,腳印會很清楚。”
“還有別的嗎?”
老馬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想怎麼說。他站起來走到工坊裡面,從一個木箱子裡翻出一截細鐵絲和一小塊鐵皮,遞給方旭看:“我在牆根底下發現了一截鐵絲,新的,不是鏽的,像是被人掰斷的。還有一小塊鐵皮,邊角很齊,像是從什麼東西上切下來的。不是咱們這邊的東西。”
方旭接過那截鐵絲和鐵皮看了看。鐵絲斷口是新的,鐵皮的邊緣有被錘子敲過的痕跡,像是從某個裝置上拆下來的零件殘片。
“那個人從外面帶了東西進來。”方旭說,“帶給了誰,不知道。但那個人出去了之後,還可能再帶東西進來。”
老馬把那截鐵絲和鐵皮放回木箱子裡:“先放著。說不定還會有人來。”
方旭從工坊出來,往菜地走。趙秋正在菜地邊上澆水,看到他過來,把水瓢放下:“老馬把牆根抹平了?”
“抹平了。也撒了灰。”
趙秋蹲下來,用手捏了一把菜地裡的土,搓了搓,又拍了拍手,像是想說什麼,猶豫了一下:“那個姓馬的,今天又請人吃飯了。這次是姓王的、老劉、姓張,還有一個我沒見過的,臉生得很,說是從西邊來的。西個男人圍著一盆湯,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,像是在聽一個人講什麼。”
方旭蹲在她旁邊:“姓馬的講的?”
“姓馬的沒怎麼講話。他端碗喝湯,偶爾說一句,都是“吃菜”、“喝湯”,像是不想讓人知道他在說什麼。但其他人都不說話,都在聽。像是在等他遞什麼話,又像是己經遞完了,在消化。”
方旭沉默了一會兒,把手插進口袋裡:“還吃得下嗎?”
“吃得下。棚子裡有光,裡面飄出來的氣味裡油比上次重,像是姓馬的又弄到了肉,比昨天的乾肉更厚實。”
“肉哪來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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