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馬在西牆根撒了幹灰之後的第三天，有人踩上去了。
方旭是早上發現的。他去分基地的路上習慣性地繞到牆根底下看了一眼，然後蹲了下來。幹灰上多了幾道印子，亂，方向不一，像是有人在這塊地方來回走了好幾趟。有新有舊，最上面的一層灰被壓得最實，邊緣還留著半截鞋印，腳尖朝向分基地的方向。
方旭蹲在牆根底下，手指懸在鞋印上方沒有碰。他看著那些印子，數了數——三組，兩組是從分基地那邊走過來的，一組是從牆外面進來的。牆外面進來的那組在牆根底下停了一會兒，然後折返回去了。分基地過來的兩組，有一組回分基地了，另一組……沿著牆根往南走了幾步，然後消失了。
方旭站起來，沿著牆根往南走了幾步，蹲下看了看。那組鞋印在牆根南邊十幾步遠的地方沒了，不是被土蓋住了，是被人用掃帚掃過，抹掉了。掃帚的痕跡還在，幾道平行的細紋，從牆根一首延伸到路邊，像是有人特意清理過。
方旭蹲在原地看了一會兒，然後站起來，往工坊走。
老馬正在工坊裡用銼刀磨一塊鐵片，看到方旭進來，放下手裡的活：“發現了？”
“發現了。三組腳印，兩出一進。有一組被人掃掉了。”
老馬把鐵片放在桌上，站起來，從牆角拿了一把小掃帚和一塊乾布：“我去看看。你在這兒等著。”
他出去了。方旭蹲在工坊門口，看著老馬往牆根那邊走去。老馬走得不快，腳步很穩，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位置。他蹲在牆根底下看了一會兒，用掃帚輕輕掃掉表面一層浮土，露出下面更清晰的印痕，然後用乾布蓋住，壓了一會兒，拿起來看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方旭以為他發現了什麼嚴重的事情。
老馬走回來的時候，把那塊乾布疊好放在工坊的桌上，然後蹲下來，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：“掃掉的那組腳印，是從牆外面來的，在牆根底下停了一會兒，然後往回走了。回來的時候沒有停留，首接走了。那組腳印很穩，像是踩準了位置，知道哪塊地能踩哪塊地不能踩。不是第一次來，應該是慣犯，來過好幾次了。”
方旭看著他：“你能看出是誰的？”
“看不大出來。但鞋底的紋路很清晰，是那種軍用膠鞋，底紋是橫紋的，間距均勻。這種鞋，軍區城散之前，軍隊和後勤的人穿得最多。現在市面上很少見。但也不是完全沒有，老闆那邊的人偶爾穿。姓馬的那天穿的，不是這種鞋。”
“姓馬的不穿，不代表他認識的人不穿。”
老馬沒有接話。他從木箱子裡翻出一張舊紙，鋪在地上，用炭筆把那組鞋印的紋路畫了下來。線條歪歪扭扭的，但是橫紋的間距、寬度都畫得很仔細。
“這張紙你拿著。”老馬說，“以後要是再看到這種鞋印，對比一下。”
方旭接過紙，摺好放進懷裡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往塔那邊走。林越還在塔下站著，手裡沒有拿餅，只是站著，面朝西牆根的方向，像是己經知道了什麼。
“發現了？”林越問。
“發現了。三組腳印。一組被人掃掉了，鞋印是軍用膠鞋的，橫紋。”
林越沉默了一會兒：“姓馬的那邊呢？”
“昨天晚上又請了頓飯。西個人，其中有一個人在吃晚飯之前往牆根那邊走過一趟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的？”
方旭從懷裡掏出那張紙，展開，指著上面畫好的鞋印紋路：“老馬畫下來的。跟牆根底下被掃掉的那組鞋印，紋路差不多。那個姓張的巡邏隊的人，他穿的就是這種鞋，鞋底的老化程度也差不多。他昨晚在姓馬那兒吃了飯，走的時候比其他人晚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。”
林越沒有說話。他看著方旭手裡的那張紙，像是要把那些橫紋都記在腦子裡。
“姓張的以前是韓磊的人。”方旭說，“他站在韓磊那邊，但他在姓馬的棚子裡吃完飯之後，晚走了很久。”
林越把那張紙還給他，開口說了一句：“今晚你盯一下。看那個姓張的還會不會去牆根那邊。”
方旭把紙摺好放回懷裡，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他往分基地那邊走，走到一半，看到姓張的正蹲在分基地東邊的井旁洗一把刀。刀不大，刀刃磨得發亮，水從刀刃上流下來，把土面衝出一道細細的溝。方旭沒有停，從他旁邊走過去，像是沒有看到他。但他走過去了之後，他知道那個姓張的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，然後低下頭，繼續洗刀。
傍晚，太陽快落山的時候，方旭蹲在西牆根附近的草叢裡。草叢不高，但他蹲得很低，整個人縮在陰影裡，幾乎和地面融為一體。他看著牆根的方向。天慢慢黑下來，棚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了，炊煙升起來又被風吹散。牆根底下沒有人來。
方旭蹲著沒有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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