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夜裡，取管子的人來了。
方旭蹲在草叢裡，手按在地上。後半夜的露水把草葉浸透了，褲腿溼了半截，他一首沒有動，就那麼蹲著，像是長在了地裡。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，把他頭頂的草吹彎了，又彈起來。他眯著眼，看著西牆根底下的那片灰面，月光落在上面，泛著一層淡淡的銀白色，像是覆了一層霜。
下半夜的時候，他聽到了腳步聲。不是從分基地那邊來的，是從牆外面來的。從遠處走過來的，腳步很輕，但踩在乾土上的聲音在夜裡很清晰，一下一下的，間隔均勻，像是這個人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
腳步聲到了牆根底下，停住了。方旭看到一個人影蹲下來——不高，肩寬，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，看不清臉。那個人影蹲在牆根底下，用手摸了摸灰面，摸了一會兒，沒摸到東西。他的手停頓了一下，然後又摸了摸旁邊，像是在確認位置。還是沒有摸到。
人影站起來，往後退了一步，像是想走。但走了兩步之後他又停住了，回過頭來，朝分基地那邊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然後重新蹲下來，這一次他沒有摸牆根底下的灰面，他用手在灰面旁邊的土裡扒了一下，像是在找更深的地方——像是他懷疑東西被埋到了更下面。
方旭沒有動，也沒有出聲。他盯著那個人影的動作，看到他的手指在土裡翻著，灰面被撥開了一片，露出了下面乾燥的土層。他的手指在那層土裡來回撥弄，越撥越深，塵土被他翻起來，飄在月光裡，像一層薄薄的霧。扒了一會兒，他收回手，像是確認了東西確實不在那裡。
人影站起來。他沒有立刻走，站在牆根底下，像在想什麼。過了一會兒，他蹲下來，用腳把剛才翻開的土踢回原處，然後用鞋底碾了碾，把灰面重新抹平，抹得跟周圍差不多。然後他站起來，轉身往西邊走了。腳步聲漸漸遠了，聽不到了。
方旭從草叢裡站起來。他的腿蹲麻了，站起來的瞬間有一陣刺痛從腳底往上躥，他沒有急著動，等了一會兒，才慢慢走過去。他蹲在牆根底下，看了看那片被抹平的灰面。那個人走之前把土抹得很仔細，痕跡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，但方旭還是能看到——土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印子，是一雙舊靴子留下的，鞋底紋路很深，像是一雙穿了很多年但還沒有磨平的軍靴。
方旭蹲在原地，沒有去動那道鞋印，只是看著它。他站起來，轉身往工坊走。
老馬的燈還亮著，方旭推門進去，老馬正坐在燈下拿著一把小銼刀修一根鐵絲。看到方旭進來，老馬放下銼刀，把鐵絲放在桌上，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油漬，開口問了一句：“來了？”
“來了。沒取到東西，走了。他把灰面重新抹平了才走的。”
“看清長什麼樣了嗎？”
“天黑，看不清臉。但穿了一雙舊靴子，軍靴，鞋底紋路很深。”
老馬沉默了一會兒，把剛才放下的那根鐵絲又拿起來，放在燈下看了看，目光卻不在鐵絲上，像是在想什麼。他好一會兒才開口：“你說的那種靴子，是軍區城配發的。末世前軍隊用的那種。現在能穿那種靴子的人，不是軍區城出來的老兵，就是跟軍區城有關係的人。”
“姓張的穿的那種？”
“不是。姓張的穿的是仿品。那個人穿的，是真的。底紋不一樣，更深，更密。”他把鐵絲放下，站起來，走到牆角拿起一塊乾布，擦了擦手，“穿著那種靴子的人，在基地裡不多。趙鐵山有一雙，趙國強的腳上也有一雙。韓磊穿的也是仿品，跟姓張的一樣的。”
方旭蹲在工坊門口，手插進口袋裡，抬頭看著老馬：“趙鐵山和趙國強，今晚都在棚子裡。”
“你確定？”
“趙鐵山一首在北邊守夜，趙國強晚上一首在棚子裡沒出來。”方旭說，“穿著那種靴子的還有一個人。”
“誰？”
“姓黃的。”方旭說，“我以前在分基地見過他穿一雙舊軍靴。走路的時候右腳稍微外撇，剛才那個人影走路的時候也是右腳外撇。”
老馬沒有說話。他坐回凳子上，把燈往前推了推，光在桌上聚成一小片，照著他那雙手，幾道油汙順著指縫延伸進袖口裡。過了一會兒他說：“姓黃的，來取了。”
方旭蹲在工坊門口，看著外面的夜色。風吹過棚頂，把塑膠布吹得嘩啦響。姓黃的來過，來過之後又走了，沒拿到東西。但他還會再來的。他知道東西在這附近，只是還沒找到。等他覺得安全了，他會再來一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