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旭把紙條放在林越面前的塔板上。塔板被太陽曬了一天,木紋間還留著一層細灰,邊緣有幾道裂紋,從木板縫隙裡能首接看到下面的地面。林越看了一眼,沒有拿起來。
“下月中旬?”他問。
“紙條上寫的。下月中旬,帶人來。”方旭說。他蹲在塔板上,手搭在膝蓋上,像是剛從外面回來,身上還帶著一股乾土和草葉的味道。林越的目光在紙條上停了一會兒,然後移開了,看向遠處的南邊。天色正在從藍變灰,遠處的雲層壓得很低,像是隨時會下雨。
“誰寫的?”他問。
“不知道。筆跡不熟。但周大柱今天去了集市,見了那個人。那個人走了之後我跟著他,看到他放的訊息。跟著他的人,那個穿深藍色工裝的,往西走了。不知道去了哪,也沒看到有人接應。”
“他看到你了?”
“沒有。我隔得很遠,他放完東西就走了。走得很急,像是趕時間。他往西走了大概兩裡地,在一棵枯樹底下停了,放了東西,然後繼續往西走了。我沒有繼續跟,折回來拿了紙條。”
林越從塔板上拿起紙條,展開看了一遍。紙條上的字寫得很小,筆畫細,像是用削尖的木頭蘸了墨寫的,有幾個字的筆畫有點歪,像是寫的時候手不太穩。他看了一遍之後,又看了一遍,然後把紙條疊好,還給方旭。
“放回去吧。別讓人知道我們發現了。”
方旭接過紙條,沒有立刻放進口袋,握在手裡: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等。等到下月中旬。看看來的是誰,來了多少人。到時候再說。”林越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,像是早就想過這個答案,沒有猶豫。他把目光從南邊收回來,落在方旭身上,“你現在去放紙條。放好之後,繼續盯著周大柱。他要是有任何動靜,立刻來告訴我。”
方旭沒有多問。他從塔上下來,塔板在他腳下咯吱響了一聲,像是木板己經鬆了,承受不住他整個人的重量。他走過菜地邊上的時候,趙秋正蹲在地裡拔草。她抬頭看了他一眼,看到他手裡攥著那張紙條,沒有說話,又低下頭繼續拔草。方旭蹲下來,手插進土裡,感受了一會兒地表的溫度。土是涼的,指尖觸到的是略帶潮氣的泥土。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,在指間翻了一下,然後站起來,往西邊那棵枯樹走。
枯樹還在。樹皮己經剝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質,上面有幾道刀刻的痕跡,深一道淺一道,像是有人用它試過刀。方旭蹲下來,把紙條放回樹根底下,用土虛掩了一下,然後退到遠處蹲下來。他蹲了大約半個時辰,沒有人來取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回走。
路過周大柱棚子的時候,他放慢了腳步。那堆乾柴換了方向,從斜著放變成了橫著放,像是有人特意動過。最上面的幾根柴是新放的,切口泛白,樹皮還沒幹透。方旭沒有停,走了過去。他能感覺到周大柱在棚子裡,隔著那扇門,他知道周大柱在聽外面的動靜。方旭走過去之後,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吱呀聲,像是門開了一條縫又關上了。
方旭沒有回頭,繼續往前走。他回到菜地邊上的時候,趙秋己經把拔下來的草堆成了一小堆,正在用手把土拍實。方旭蹲在她旁邊,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:“他今天見了人。那個人放了訊息在樹根底下。下月中旬,帶人來。”
趙秋的手停了一下,土從她指縫裡漏下去:“帶人來幹什麼?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會是什麼好事。”
趙秋沒有說話,繼續把手裡的土拍實。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著方旭: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等。林越說等。等他們來。”
趙秋沒有再問。她回到地裡繼續幹活,方旭蹲在菜地邊上,看著她彎腰拔草,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她背上。風從西邊吹過來,把菜地裡的土腥味帶起來。
接下來的幾天,方旭每天去西牆根和枯樹附近轉一圈,沒有發現新的動靜。周大柱沒有出過門。姓黃的也沒有再請人吃飯,像是突然安靜了下來。姓張的巡邏隊的人路過姓黃棚子的時候放慢了腳步,但沒有停下來。整個分基地像是進入了某種沉默期,所有人都在各忙各的事,看不出任何異常。
但方旭知道,表面平靜的水底下一定有事。他每天蹲在菜地邊上,手插在土裡,感覺著地面上的震動。他不去看那些棚子,不去找那些人,只是在那裡等著。他知道那些事就像水下的氣泡,遲早會浮到水面上來。
第八天的時候,白露來了。她騎著那輛舊腳踏車從南邊過來,車筐裡放著一個布包,髒兮兮的,像是用了很久。她在村口下來,推著車走到塔下,車梯子在她身後支起來,發出一聲輕響。她抬頭喊了一聲:“林越。”
林越從塔上下來,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。白露從車筐裡拿出那個布包,遞給他:“老闆讓我送來的。她說她那邊收集到的訊息。最近有一撥人從西邊往這邊走,人數不多,但帶著武器。他們走得慢,像是邊走邊停,像是在等什麼時機。方向是往這邊來的。”
林越接過布包,解開,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,然後把布包繫好放在塔根底下:“我知道了。替我謝她。”
白露靠在腳踏車上,像是想再說什麼,又頓了一下:“老闆說這撥人跟周大柱可能有聯絡。她不能確定,但方向太巧了。你們這邊自己小心。”她說完這句話,沒有多留,轉身跨上腳踏車騎走了。車鏈子在風裡嘎嘎響,像一隻生鏽的鐵鳥。
林越蹲在塔根底下,重新開啟那個布包,把裡面的紙拿出來看了一遍。紙上畫著幾條路線,箭頭從西邊指向基地,旁邊寫著幾個地名,有些被圈了出來,有些被劃掉了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紙疊好放回去,站起來往菜地走。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,看到林越走過來,他抬起頭:“白露送來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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