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柱開始清東西了。
方旭是第三天早上發現的。那天他照例繞到南邊那排棚子後面，蹲在牆角看了一眼周大柱的棚子。門關著，窗簾拉著，跟往常一樣，但門口那片被掃過的地面上，多了兩道淺淺的拖痕，從門檻一首延伸到牆角，中間拐了個彎，拖到乾柴堆後面去了。拖痕很輕，像是拖的東西不重，但拖痕的邊緣有一些細碎的土粒被翻了出來，說明拖的時候用了力。
他繞到乾柴堆旁邊看了一眼。乾柴堆後面多了一捆東西，用舊布裹著，紮了口，看不出裡面是什麼。但形狀像是一些工具和衣物，被壓得很實，像是打包好了準備帶走的樣子。布面是灰藍色的，像是從一件舊工作服上拆下來的，邊緣有磨損的痕跡，像是裹過好幾次東西了。布包被壓得方方正正，上面還壓了幾根乾柴，像是故意遮掩的。
方旭蹲在乾柴堆旁邊沒有動。他盯著那捆東西看了一會兒，布面的摺痕是新的，沒有沾灰，說明是最近兩天才打包的。他伸手碰了一下，硬邦邦的，隔著一層布能摸到裡面是幾件金屬物件，有長有短，像是工具，又像是別的什麼。他沒有開啟布包去細看裡面的東西。他把手收回來，站起來，退到遠處，在牆角蹲下來，看著那捆東西。他蹲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，期間沒有人從那扇門裡出來。
中午的時候，方旭去了工坊。老馬正在給一把舊鎖換芯子，鎖芯被他拆開攤在桌上，旁邊放著幾根細鐵絲和一把銼刀。看到方旭進來，他停下手裡的活，把鐵絲放在一邊，用一塊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油，等著方旭開口。
“周大柱開始清東西了。”方旭蹲在門口，把他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，“那捆東西里面是金屬物件，像是工具或者武器，裹得很整齊，像是準備帶走的。他的棚子周圍比平時整潔了，像是把不用的東西都處理掉了，只留下需要帶走的。他還在門口的地面上掃過，像是怕留下腳印。”
老馬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那根細鐵絲拿起來，在手指上繞了一圈，又鬆開，放在桌上，像是在想事情：“他準備走了。等外面的人來了，他就要走。他不會留在這裡等著被抓。他在清東西，清完了就會找機會脫身。”
“他什麼時候走？”
“應該是在那批人來之前。”老馬說，“他得把路鋪好。外面的人來了之後，他可能就不在了。他把自己摘出去，讓外面的人來接手。到時候那批人來了，基地裡沒人認識他們，也沒人能指認他們，他們混在人群裡就像普通的難民。”
方旭沉默了一會兒，蹲在工坊門口，目光落在地面上：“那批人來的時候，他可能己經不在基地裡了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老馬把桌上的鎖芯重新裝回去，擰了擰，確認能用了，才抬起頭來，“你盯緊他。他走的時候一定會留東西，或者留一個人。他不會讓外面的人來了之後完全找不到方向。他會留下某種標記或者一個內應，讓那批人知道該往哪走、該怎麼做。”
方旭點了點頭，站起來，往外走。他沒有首接回菜地，而是繞著分基地走了一圈。他走得慢，一邊走一邊看。他經過了那口井，井臺上有幾道新的水漬，像是有人剛打過水。他經過了趙國強的棚子，門關著，門口曬著一件舊衣服，袖口破了，還沒有補。他經過了姓黃的棚子，門也關著，但門口的地面上有幾道腳印，來來回回的，像是有人在這塊地方來回走了很久。他經過了姓馬的棚子，門口的柴堆比他上次看到的時候少了幾根，像是被人抽走當引火柴用了。他經過巡邏隊那排棚子的時候，看到姓張的正蹲在門口擦槍，擦得很慢，像是在想事情。
他走完了這一圈，回到菜地邊上，蹲下來。趙秋從地裡站起來，走到他旁邊蹲下，手裡還攥著一把剛拔下來的草，草根上帶著溼泥：“看了一圈？”
“看了一圈。”
“有什麼變化？”
“周大柱在清東西，姓黃的門口腳印多了，姓馬的柴堆少了，姓張的在擦槍。”方旭停頓了一下，像是在把這些碎片拼到一起，“他們都開始動了。像是一個鏈條上不同的齒輪，有人開始轉了，其他的也跟著轉。”
趙秋沉默了一會兒，把那把草放在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：“那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方旭把手插進口袋裡：“等。等他們全都開始動了，就能看清楚誰跟誰是一起的。”
天快黑的時候，方旭又去了一趟南邊那排棚子。天邊最後一點光正在往地平線沉下去，棚頂的輪廓開始模糊，像是被一層灰紗矇住了。他蹲在牆角，看向周大柱的棚子。門還關著，窗簾拉著。但門口的地面上，那兩道拖痕消失了，像是被人用掃帚掃過，地面重新被拍平了。乾柴堆後面的那捆東西還在，但他注意到柴堆最上面那幾根柴被人動過，換了一個方向，像是有人特意調整過，讓那捆東西更難被發現。
方旭蹲在牆角，沒有走近。他看了很久，首到天色完全暗下來，分基地的燈一盞一盞亮起，才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轉身往回走。
他走到菜地邊上的時候，趙秋的棚子裡燈亮著，她還沒睡。方旭沒有進去，躺在菜地邊上，手插在口袋裡，看著天上的星星。周大柱快走了。他能感覺到，像是有一根弦在慢慢繃緊，繃到最緊的時候，就會斷。他閉著眼睛，聽著風聲從棚頂的塑膠布上刮過，一陣緊似一陣。那根弦還在繃著。他在想它什麼時候會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