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旭從周大柱棚子裡出來之後，沒有首接回菜地，而是繞著分基地又走了一圈。他走得慢，像是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來覆去，不繞一圈就定不下來。他經過那口井的時候停了一下，蹲下來用手摸了摸井臺邊緣的土，又站起來繼續走。他經過姓黃的棚子的時候，門口的腳印還是那些舊的，沒有新的，門縫裡沒有光，像是人還在睡，又像是根本沒回來睡。他經過姓馬棚子的時候，門口的柴堆又多了一些，像是剛從別處搬來的，長短不一，斷口有新有舊。
最後他又回到了周大柱那間空棚子前面，推開門，走了進去。陽光從門外斜照進來，把整個地面切成兩半，一半亮一半暗，亮的那半正好照在乾草上那個人形凹陷上，光線把乾草上的褶皺照得分明。他沒有走到乾草那邊，而是蹲在門口，用手摸著門檻下面的土。門檻邊緣的土比別處更硬實，像是被人反覆踩過，但他用手指在門檻底下的縫隙裡摸了一下，指尖碰到了一個小小的硬塊。
他摳出來，是一小塊碎紙片，比之前在地上撿到的那些更小，被他用手指捏著邊緣轉過來，上面用鉛筆寫著一個字的一半——“站”。他翻過來，背面什麼都沒有。他把碎紙片放進懷裡，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退出來，把門帶上，往主基地走。
林越不在塔下。方旭抬頭看了一眼塔，塔上沒有人。他往廚房走，秦瀾正在門口洗菜，盆裡的水被菜葉染綠了，泛著細碎的泡沫。看到方旭過來，她開口說了一句：“他在工坊。”
工坊裡，林越和老馬正蹲在地上拆一箇舊收音機。收音機的後蓋被卸下來放在一邊，裡面的線路露出來，銅線纏著銅線，有些地方己經氧化發綠。老馬手裡捏著一把尖嘴鉗，正在小心地拆一根焊點。林越蹲在旁邊沒有動手，只是看著。
方旭蹲在門口，沒有進去，只把手裡那小塊碎紙片遞了過去：“門檻底下摳出來的，上面寫了一個‘站’字。”林越接過來看了一眼，又遞迴給方旭：“‘站’字前面應該還有字。他撕碎的時候沒有撕乾淨，留下了一半。”
老馬放下鉗子，接過碎紙片在燈下看了一會兒，把它翻過來又翻過去，然後用鑷子夾著它對著光看了看：“紙是普通的記賬紙，但有疊痕，像是原本疊得很小，放在什麼地方隨身帶著的。”他把紙片放回桌上，“這個‘站’字，可能是‘車站’、‘驛站’、‘站點’——都說得通。也可能是‘站住’、‘站崗’——看前面是什麼字。”
方旭把紙片收好，看著林越：“他走之前留了東西。一個瓶底的印子，像是一個藥瓶或者別的瓶子，壓在枕頭底下的土裡。那個印子還沒幹透，像是放了一整夜。他走的時候把瓶子帶走了，但印子留下來了。”
老馬把收音機後蓋重新蓋上，擰上螺絲：“瓶子可能裝的是資訊。也可能是裝了什麼信物。他帶走了瓶子，但留下了瓶底的印子——可能是故意留下的，也可能是來不及帶走。”
方旭蹲在門口，目光落在收音機外殼的裂縫上：“如果瓶子是留給別人的，那這個人還沒來得及取。周大柱走了，瓶子不在了，那個人來了之後取不到，就會知道出事了。”
林越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那咱們就等著。等那個人去取瓶子。”
方旭站起來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沒有回頭：“那個‘站’字，我總覺得跟南邊那個地方有關。白露說過，那批人從西邊來，要在某個地方停留再過來。可能那個地方就是一個‘站’。周大柱走了之後，會先去那裡跟他們會合。”
方旭說完，走出了工坊。
他回到菜地邊上，蹲下來，把手插進土裡。土是涼的，他能感覺到分基地那邊的腳步聲、說話聲、炊煙升起時棚頂塑膠布被熱氣頂起來的響動，所有的聲音都透過土傳到他的指尖。有人在走動，有人在生火，有人在井邊打水，有人在收拾東西準備出門幹活。這些人裡面，可能有人在等著取一個瓶子。
天黑之後，方旭又去了一趟南邊那排棚子。他沒有走近周大柱的空棚子，在遠處蹲了下來，看著那扇門和門口那片乾柴堆。月亮還沒升起來，西周是黑的，只有遠處主基地塔上的那盞燈亮著，把光芒遠遠地送過來，在分基地的棚頂邊緣勾出一條細亮線。大約過了一個時辰，他聽到腳步聲從西邊傳來——很輕，像是有人踩在土路上放慢了腳步。
一個人影從西邊走過來，在周大柱棚子門口停住了。那個人影沒有敲門，沒有推門，他首接蹲了下來，伸手在門檻底下摸了一下，像是在找什麼東西。摸了一會兒，他沒有摸到，又摸了一下，還是沒有。他站起來，猶豫了一下，然後推開門進去了。
方旭沒有動，蹲在遠處，看著那扇門。裡面的光暗了一瞬又亮了，像是有人打開了什麼。過了一會兒，那個人影從棚子裡出來，手裡沒有拿東西，他站在門口，像在想什麼。然後他轉身走了，走路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快，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不對。
方旭從遠處站起來，沒有跟上去。他把那個人的輪廓記在了腦子裡——不高，偏瘦，走路的時候肩膀微微往前傾，像是在趕路。他轉身往工坊走，他要把這個人的特徵告訴老馬。老馬坐在燈下，正在把一根鐵絲彎成鉤子形狀。方旭蹲在門口，沉默了一會兒：“有人來過了。在門檻底下摸了一會兒，沒摸到東西，推門進去了，出來的時候空著手。”
老馬停下手裡的活：“長什麼樣？”
“不高，偏瘦，走路的時候肩膀往前傾，像是趕路的人。穿著深色的衣服，看不清臉。”
老馬沉默了一會兒：“他還會再來的。他沒找到東西，就會覺得東西被轉移了。他會去找知道東西在哪的人。或者是來找你——如果你拿走了那個瓶子，他能找到你身上來。”
方旭沒有說話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往菜地走。風從南邊吹過來，帶著一股潮溼的土腥味，像是遠處有塊地剛剛被翻過。他蹲在菜地邊上，手插在土裡，等著。他知道，他不來找他，他也會找到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