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天傍晚，第一聲雷響了。
方旭正在菜地邊上蹲著，手插在土裡。他感覺到地面輕輕顫了一下，緊接著一聲悶響從南邊傳來，像是有人在一口大缸裡砸了一錘子。他站起來往南邊看，天色正在變暗，南邊的天際線有一小團灰煙正在升起，像是一朵沒來得及散開的雲。他快步往塔那邊跑。
林越正站在塔下，面朝南邊，手裡握著槍，槍口朝下。方旭蹲在他旁邊，順著他的目光看著那團灰煙：“有人踩到雷了？”
“踩到了。老馬埋的位置，在南邊那條路偏西的地方。如果是走路過來的人，不會走那條路。他們會走大路。踩到雷的人，應該是從西邊繞過來的，想抄近路。”林越說完這句話，停了一下，像是又在仔細分辨什麼，“可能是探路的，也可能是掉隊的。”
方旭沒有說話，看著那團灰煙慢慢散開。過了一會兒，老馬從工坊那邊跑過來，手裡拿著那盞訊號燈，臉色比平時緊了一些：“響了一聲。埋在南邊偏西的那顆，應該是被人踩到了。”
“多少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響了一聲之後，就沒有別的動靜了。”老馬說，“如果是一群人踩到雷，不會只響一聲。他們看到有人被炸了，就會停下來，換別的路走。”
林越沉默了一會兒：“你帶兩個人，去看看情況。不用走太近，遠遠看一眼，看有沒有人在附近。確認了之後回來告訴我。”
老馬轉身走了。他叫了兩個巡邏隊的人，一人拿著一根鐵棍，順著牆根往南邊走。他們消失在暮色裡，腳步聲漸漸遠了，被風聲蓋住。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，手插在土裡。他試著去感知南邊的動靜，但太遠了，超出了他的範圍。他只能感覺到風從南邊吹過來，帶著一股淡淡的火藥味，像是剛燒過什麼東西，又像是舊年的鞭炮殘渣，在風裡飄了很久才被送到這裡。風裡還夾著一點點別的味道，他說不上來是什麼，像是燒過的布料混著溼土。
過了大約半個時辰，老馬他們回來了。老馬的褲腿上沾了一片新泥，像是踩進了剛翻過的溼土裡。他走到林越面前，喘了一口氣，說：“雷炸了，地上有個坑，不大，但旁邊有血跡。人不在那兒了，像是被拖走了，拖痕往西邊去了，半路上被土蓋住了，像是有人故意掃過。坑邊還有一隻鞋，舊的，布面的，鞋底磨穿了。”
林越看著老馬：“只有一隻鞋？”
“只有一隻。在坑邊找到的，壓在一塊石頭下面。像是被炸掉之後甩出去落在那裡的。”老馬把手伸進口袋裡，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林越——一隻黑布鞋，鞋面己經磨得發白，鞋底是橡膠的，被炸掉了一半，邊緣焦黑。林越接過鞋翻過來看了看，鞋底中間有一道細長的裂縫，像是被銳器劃過的老傷口，又在爆炸中徹底撕開了。他又看了一眼鞋碼，不大，像是體型偏瘦的人穿的。
“把鞋收好，留著。等那批人來了，看看誰少了一隻鞋。”林越說完，把鞋還給老馬。
方旭蹲在菜地邊上，看著老馬拿著那隻鞋走回工坊。風把那隻鞋上的火藥味吹散了。遠處南邊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但那顆雷己經響了，像是往水裡扔了一顆石子，波紋正在慢慢往外擴。他知道那批人現在知道了——他們來的路上有人等著他們。他們沒有退路，只能在暗處重新計劃，然後換一條路再來。
他蹲在菜地邊上，把手插進口袋裡。口袋是空的。他在想那些拖痕往西邊去，會不會是周大柱回來過，把那具屍體拖走了，還是那批人自己把他拖走了。他想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往工坊走。他要去看看那隻鞋，也許能從鞋上看出一些什麼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