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二層走廊的水泥地面有些坑窪。
加長不鏽鋼推車的實心橡膠輪子碾過一條減速帶，發出一陣沉悶的顛簸聲。老李雙手死死攥著推車扶手，生怕車上那些蓋著黑布的培養皿滑落下來。
臨時考區物資庫的鐵皮門敞開著。
高啟明穿著深灰色的羊絨大衣，雙手插在口袋裡，背對著大門站在一排空蕩蕩的恆溫櫃前。林朝陽落後他半步，視線緊緊盯著那輛越來越近的推車。
“高委員，東西全運過來了。”
老李把推車剎在兩人面前，摘下沾著冰碴子的防凍手套，從大衣內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調撥單，雙手遞了過去。
高啟明沒接單子。
他抽出右手，兩根手指夾住最邊緣一個培養皿上的黑色絨布，用力一扯。
絨布滑落。
地下室冷白色的頂燈光線毫無保留地砸進透明的培養皿裡。
林朝陽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拍。
培養皿中央，固定著一個暗紅色與紫藍色交織的矽膠倒模。這根本不能被稱為正常的心臟。
主動脈弓從中間斷裂開來，切口參差不齊。原本應該寬闊的肺動脈，此時萎縮得連一根圓珠筆芯都塞不進去。右心室的壁厚得畸形，而室間隔上，赫然敞著一個能塞進成年人拇指大小的空洞。
錯亂。扭曲。
這是大自然在人類胚胎發育期開出的最惡毒的玩笑。
林朝陽盯著那個室間隔缺損的黑洞，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。
在美國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的地下實驗室裡，他曾經對著同樣的3D列印模型，坐在達芬奇手術機器人的控制檯前，足足耗費了三個多月的時間。
第一次模擬切開時，機械臂剛碰到那層薄如蟬翼的畸形血管壁，警報器就尖銳地響徹了整個實驗室。血管破裂，模擬大出血，患者死亡。
那三百萬美金的專項耗材費，硬生生堆出了他肌肉記憶裡最精密的微操角度。
“這東西的血管壁，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厚。”
林朝陽死死盯著培養皿，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可抑制的顫音。原本因為白天在大堂被沈逸飛碾壓而產生的恐懼，正在被一種極度亢奮的情緒取代。
“縫合針穿過去的時候，力度稍微大兩克，矽膠材質就會被直接撕裂。而且，沒有術前三維重建圖譜，根本找不到隱藏在肥厚心肌後面的傳導束。”
高啟明轉過頭，看著自己這個終於重新直起腰桿的學生。
“這就怕了？”
“不。”林朝陽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，雙手從褲線兩側抬起，十根手指用力張開。
指尖的輕微戰慄徹底消失了。穩得像兩塊石頭。
“我已經能做到在七十分鐘內，閉眼完成一期室缺修補和肺動脈疏通。我的縫合線，不會碰斷任何一根傳導束。”
高啟明把那塊黑布重新蓋回培養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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