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身影消瘦而精幹,肩背挺得筆首,灰撲撲的講武堂軍裝把他襯得格外陌生,軍帽壓得低低的,帽簷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一截冷峻的下頜線。
大哥雖然素日也不愛笑,可剛才那目光落過來的時候……
沈浩軒只覺得後脊樑一涼。
只因這偌大一個帥府裡,爹爹慣著他,媽媽們哄著他,丫鬟老媽子們由著他,唯有這個人,是當真會揍他的。
大哥能挑出他一百個不是來,板著臉訓他,急了也當真動過手。
沈浩軒趴在老媽子肩上,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,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想要追上去卻又不敢的怯意。
“二爺,咱回屋吧?”老媽子輕聲哄著,抱著他往內院走。
沈浩軒沒吭聲,只是把臉埋進老媽子肩窩裡,不再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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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屋內,沈巍然跟著大姐進了堂屋。
這屋子他半年沒進,一切卻還是老樣子。紫檀木的條案上擺著父親從關內淘來的青花瓷瓶,牆上掛著那幅父親最得意的猛虎下山圖,連角落裡那盆半死不活的蘭花都沒挪過地方。
沈佩文在太師椅上坐下,指了指旁邊的椅子:“坐吧。”
沈巍然依言坐下,脊背挺得筆首,雙手搭在膝上,還是講武堂裡坐慣了的姿勢。
“爹呢?”他開口問。
沈佩文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,聞言抬眼看他:“你找爹?他前兩天就出發去北平了。”
沈巍然微微一怔。
“大總統那邊有事要商談,來了好幾封電報催。”沈佩文抿了口茶,語氣平淡,“好像是……為了那個什麼‘洪憲’的事兒。”
洪憲。
他在講武堂聽說過。
那位大總統大人,近來正忙著籌劃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,登基稱帝,改元洪憲。
外頭有人說這是順應天命,也有人說這是倒行逆施。講武堂的教官們對此諱莫如深,隻字不肯多提,學員們也只敢在熄了燈之後,躲在被窩裡悄悄議論幾句。
父親此去北平,想必就是為了這事。
沈巍然垂下眼,沒有多問。他曉得,有些事不是他這個年紀該操心的,問得多了,反倒讓大姐為難。
“行了,趕了半天的路,先歇著吧。”沈佩文放下茶盞,站起身來,目光落在他那身沾了塵土的灰布軍裝上,眉頭便不由得蹙了蹙,“這一路累壞了吧?”
“晚上我讓廚房做幾個你愛吃的菜。”她的聲音軟下來,“今天爹正好不在,你也不用拘著,想吃什麼就吃什麼,好好歇一歇。”
沈巍然也站起來,剛要開口說什麼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大姑娘!大姑娘!”是管家陳伯的聲音,“來客了!馬家來人了!”
沈佩文的腳步頓住。她轉過身,臉上那點方才對著弟弟時才有的柔和,瞬間褪去了幾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