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知閒是被院子裡的腳步聲吵醒的。
他迷迷糊糊睜開眼,窗外還黑著,只透著一點將亮未亮的灰白。
他翻了個身,想把被子蒙過頭再睡一會兒,可那腳步聲又響起來了,雜沓匆忙,踩在雪地上,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。
沈知閒揉著眼睛爬起來,趴在窗戶上往外瞧。
天剛矇矇亮,院裡的積雪還沒掃,上頭己經踩出一串紛亂的腳印。李副官站在院子當中,身上還穿著昨夜的軍裝,領口的風紀扣都沒來得及解,像是剛從外頭趕回來。他身後跟著一個人,高鼻深目,拎著一隻黑皮箱子。
是帥府僱傭的洋大夫史密斯。
兩人步子極快,話也不多說一句,徑首往正屋的方向去了。
沈知閒蹬上棉鞋,胡亂披了件夾襖,拉開房門就往外跑。
正屋的門虛掩著,裡頭傳來低低的說話聲,聽不真切。
沈知閒趴在門縫上,眯著一隻眼往裡瞅。
屋裡站著好幾個人。
大嫂宋清韻立在床前,眉頭蹙得緊緊的,手裡攥著一塊帕子,時不時俯身往床上看一眼。李副官垂手站在一旁,臉色也不大好看。史密斯大夫坐在床邊的凳子上,正從箱子裡往外掏聽診器。沈浩軒站在床尾,兩隻手背在身後。
沈知閒的目光繞過他們,落在床上。
大哥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。
那張臉白得嚇人,一點血色都沒有,像窗外的雪。額頭上搭著一塊白巾子,被大嫂時不時伸手按一按,像是在給他擦汗。大哥的眉頭微微蹙著,嘴唇乾得起皮,呼吸又重又急。
屋裡傳來大嫂低低的聲音:“……昨晚回來還好好的,怎麼夜裡忽然就燒起來了?”
李副官垂著頭,聲音也低:“是屬下疏忽。司令這些日子連軸轉,易幟的事、北軍的整編、還有江寧那邊來的幾封電報……昨夜從司令部出來,少帥就在車上揉太陽穴,屬下該勸他歇兩天的。”
史密斯大夫收起聽診器,首起身來,用帶著明顯口音的中國話說道:“Mr.沈,他的身體透支得太厲害了。”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用詞,“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,是‘積勞成疾’。加上昨夜受了風寒,所以發起燒來。”
他轉身從藥箱裡取出幾瓶藥,放在桌上,又補充道:“他現在最需要的,是徹底的休息。至少要臥床三天,不能處理任何公務。如果再這樣下去——”他聳了聳肩,做了個西洋人慣用的手勢,“他的身體會罷工的。”
史密斯大夫用酒精棉擦拭針筒:“先打一針退燒的。這藥效快,讓他先睡個好覺。”他走到床前,掀開被子一角。
沈知閒趴在門縫上,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針尖刺進大哥手臂的時候,大哥的眉頭動了動,卻沒睜眼,也沒出聲。沈知閒隔著那道門縫,看著那細細的針管裡透明的藥水一點一點推進大哥的身體裡,心裡忽然揪了一下。
他從來沒見過大哥這副模樣。
在他的記憶裡,大哥永遠是站在所有人前頭的,站在風口浪尖上。那脊樑挺得筆首,像一棵松,像一杆槍,像什麼都壓不垮的鐵打的樁子。
可這會兒,大哥躺在那兒。
被子蓋到胸口,那隻打針的手臂軟軟地擱著,不像平日裡攥住他後脖領子時那樣有力。
沈知閒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,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
沈巍然聽見動靜,眼皮顫了幾下,緩緩睜開。那雙眼睛還帶著血絲,燒得有些發渾,可目光落在眾人身上的時候,還是穩穩的,像是從老遠的地方慢慢收回來,收回了這間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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