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沈巍然從書房出來,腳步不自覺地往沈知閒的院子走。
走廊裡靜悄悄的,只有廊下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,把光影搖碎了一地。他走到門口的時候,看見小虎子正房門口轉來轉去,像只被關了禁閉的耗子,躡手躡腳的,一會兒趴在門縫上聽聽,一會兒又退回去,搓著手,滿臉的焦灼。
聽見腳步聲,小虎子猛地回過頭,看見沈巍然,渾身一哆嗦。
沈巍然站住腳,看了他一眼:“怎麼回事?為什麼不進去伺候?”
小虎子縮縮脖子,帶著幾分為難:“大爺…小爺不讓我進呀,他說想自己靜一靜。藥也不讓抹,飯也不肯吃。小的不放心,又不敢硬闖進去招惹他,就只能在這兒守著……”
沈巍然沒理他,伸手推開門,一步跨了進去。
屋裡沒開燈。窗外的月光透進來,把屋子裡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冷冷的銀白色,影影綽綽的,像隔著一層薄紗。
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沒人動過。沈巍然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,沒看見人。
他皺了皺眉,往裡頭走了兩步,餘光瞥見床底下有一團小小的黑影,縮在角落裡,一動不動。
他站住了,低頭看著那團黑影,冷哼了一聲:“出來。”
那團黑影沒動。
“怎麼,還敢耍少爺脾氣了?”沈巍然的聲音帶著幾分冷意,“我數三聲。三聲之後,你若還賴在裡面,我就讓人拽你出來,到時候你再挨頓狠的。”
“一。”
床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,夾雜著壓抑到極致的抽噎。
“二。”
床底下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,沈知閒連滾帶爬地從床底鑽出來,頭髮亂蓬蓬的,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,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,鼻尖紅紅的,狼狽得不像樣。
他站在床沿邊上,低著頭,不敢看大哥,兩隻手絞在身前,指節絞得發白,整個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苗,蔫頭耷腦的。
“怎麼,大哥打你,打錯了?”沈巍然問。
沈知閒愣了一下,趕緊搖頭。搖得很用力,搖得眼淚都甩了出來,啪嗒啪嗒地落在衣襟上。
“那你耍什麼脾氣?”沈巍然的聲音緩了一些,卻還是硬的,“飯不吃,藥不上,燈不點。”他一字一頓,將弟弟的每一項“罪狀”清晰列出,“你是覺得,把自己折騰出病來,就能贖罪了?”
沈知閒眼淚無聲地砸在腳下的磚縫裡。
“抬起頭,看著大哥。”沈巍然說。
沈知閒的睫毛顫了幾下,慢慢抬起頭來。月光落在他的臉上,照見那雙淚汪汪的眼睛,黑白分明。
那裡面裝著的東西太多了,委屈、害怕、羞恥、倔強,想哭又不敢哭,想說又不敢說,就那麼巴巴地望著沈巍然,嘴唇抿了又抿,抿得發白。
“今天打你該不該?”
沈知閒的眼淚又湧了上來,聲音細細的,帶著哭腔:“該…大哥教訓的是…是閒兒錯了,讓大哥失望了...閒兒就是覺得..太丟人了...”
他肩膀一聳一聳的,哭得無聲無息。
沈巍然看著他,眼底那層冰裂了一條縫。他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沈知閒的後腦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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