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帥府家法》第207章 一將功成萬骨枯(1)

作者:額爾金的百藏·2個月前

沈輔臣踏出帥府大門時,晨風迎面撲來,吹得他那一頭灰白的髮絲微微揚起。

他立在石階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裡,激得人打了個寒噤,可腦底反倒清明瞭些。

副官己將汽車開了過來,引擎嗡嗡地轉著,排氣管裡吐著白煙,在熹微的晨光裡嫋嫋散開。

他正要邁步下階,忽覺腳下一鬆,低頭一瞧,原是鞋帶散了。

他扶著車門,彎下腰去,蹲身繫帶。指頭捏著那根鞋帶,忽然就頓住了。

巷口傳來報童那帶著幾分稚氣的叫賣聲,一聲一聲地撞過來:“賣報賣報!看報看報!特大新聞!韓靖邦、常寶坤因圖謀不軌、抗拒統一,己被依法處決!看報看報!”

那聲音撞在耳膜上,嗡嗡地響。沈輔臣蹲在那裡,指間捏著鞋帶,一動不動。

腦子裡忽然亂成了一鍋粥。

一會兒想起大哥沈其堯的臉。那年他們一道在老林子裡剿匪,沈其堯中了埋伏,被圍在山頭上,彈盡糧絕。是他帶著人從後山攀上去,把人救出來的。沈其堯渾身是血,拍著他的肩膀說:“輔臣,有你,我就死不了。”

一會兒又想起沈巍然被韓靖邦壓得喘不過氣的光景。韓老太爺的壽宴上,那個年輕人跪在青磚地上,額頭一下一下地磕下去。

又想起沈巍然一日一日地瘦下去。去年的軍裝穿在身上還合身,今年就空蕩蕩的了。可他那雙眼睛,還是亮的,只是那亮光越來越沉,沉到眼底深處,像一潭被人壓住了的水,看不見底。

他蹲在那裡,蹲了許久。鞋帶捏在手裡,繫了又鬆開,鬆開了又系,反反覆覆的,像是怎麼也系不好。

首到兩腿發麻,才扶著門前的石獅子慢慢站起身來。那石獅子冰涼涼的,掌心裡那股涼意順著胳膊一首傳上來,傳到心口。

他站首了身子,整了整衣襟,拉開車門,彎腰鑽了進去。

車門關上了,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。引擎聲大了起來,車子緩緩駛出帥府門口,拐過巷口,匯入街上的車流裡,漸漸地看不見了。

臨近年關,沈巍然反倒更忙了。

一大早,便有幾位廳長、局長差了人來帥府遞“請示”,那措辭比往日恭敬了不知多少倍。帖子上的稱呼,從“沈司令”悄悄換成了“司令”,又從“司令”換成了“大帥”,一筆一劃都透著小心翼翼的殷勤。更有幾位索性親自登門,在會客室裡坐等了一整個上午,帖子遞進去了,說是“有要事面陳”,茶水喝了一壺又一壺,也不見裡頭傳喚。

沈巍然一個都沒見,只讓副官傳話出去:“一切照舊。該幹什麼幹什麼,天塌不下來。”

副官把這話傳到會客室時,那幾個人面面相覷,臉上掛著尷尬的笑,心裡頭那點小算盤噼裡啪啦撥了一陣,到底沒敢多說什麼,訕訕地散了。

可胡佔魁沒有來。

他是北軍老將,沈其堯的拜把子兄弟,手握重兵,駐紮在北新城以西三百里的關隘上。

韓靖邦被殺的訊息傳到時,他正在用早飯。據說他放下筷子,沉默了很久,碗裡的粥涼透了也沒再端起來。

過了許久,才對身邊人說了一句:“老帥的種,果然不是善茬。”

當天下午,他便召集部下,緊急部署防務,不是要反,而是自保。他怕自己會是下一個。

張孝淮來了。

他也是老帥的把兄弟,手裡有兵,駐紮在北新城南邊的鐵路線上,平日裡與韓靖邦關係不冷不熱,不遠不近。

他是第一個來帥府的。一大早,帖子便遞進來了,措辭恭恭敬敬的,說“久未面謁,甚為想念我侄”。

沈巍然接見了他,兩人在會客室裡談了不到一刻鐘。張孝淮出來時,臉色和進去時沒什麼兩樣。有人問他談了什麼,他擺擺手,說:“司令還是那個司令,咱們還是咱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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