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曼笙跪在一旁,始終低垂著頭。
溼透的頭髮貼著她的臉頰,水珠順著髮梢一滴一滴往下落,砸在青磚地上,無聲無息。
她聽著老媽子的話,起初沒有什麼反應,這一刻,她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,她知道,這件事,己經沒指望了。
沈浩軒眼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冷光。
他等的,就是這句死無退路的謊話。
他凝著對方的眼睛:“你既然親眼看著爆竹落進柴房門口,明知道乾草傍火極易燎原,極易引發大火。那就眼睜睜看著火種落地,不伸手、不撲救、不喊人值守滅火,反倒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幹看著起火?”
“事到如今火釀成了事,你倒好,不反省值守失職,反倒第一時間跑來廳堂哭嚎栽贓、挑撥離間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老媽子身上,看得那老媽子心裡頭發毛,連頭都不敢抬。
沈浩軒又往前走了一步,彎下腰,雙手撐在膝蓋上,湊近趙曼笙。他的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她臉上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像一顆一顆石子扔進平靜的水面:“趙小姐這留洋回來的,學的也是這些?這場戲,是趙小姐自己編排的?”
這句話砸在那老媽子心口上,她身子猛地一顫,跪都跪不穩了,兩隻手撐在地上,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,砸在青磚地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“大帥!二爺!老奴該死!都是老奴的罪過!這事跟小姐半點干係也無,全是老奴急昏了頭,才…… 才出了這昏招…… 小姐一概不知,她什麼都不曉得啊!”
老媽子一邊哭嚎一邊砰砰磕頭,額頭撞在青磚地上,悶響不絕。
額角沾了塵土,混著冷汗淚水,糊得滿臉狼藉,模樣悽惶不堪。
這老媽子李氏是趙曼笙的奶孃,從小將她帶大。眼瞧著自家小姐從錦衣玉食的次長千金,落得蟄居帥府外小院,遭人白眼、聽盡閒言,她心裡哪能咽得下這口氣。
實在不忍小姐再受委屈,主僕二人合計,演了這麼一齣苦肉計。
東小院那把火,是她趁人不備親手點的。先前那炮竹之說,不過是個由頭,沒承想戲唱砸了,她只能把所有罪責,一股腦全攬在自己身上。
沈巍然端坐在太師椅上,冷眼瞧著那老媽子磕頭告饒,又瞥了眼跪在一旁的趙曼笙,她垂著頭,溼發遮去半張臉,一聲不吭。
廳堂裡靜得發沉,死寂一片。
許久,沈巍然才沉沉開口:
“趙小姐若是無家可歸,沈某遵林公之囑,可暫留你在北新城,待為上賓。只是這般搬弄是非、用心不正的奴才,帥府留不得。”
語氣斬釘截鐵,半分轉圜餘地也無。話音一落,他淡淡抬手。
門外兩名衛兵應聲而入,步伐沉勁,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李氏雙臂,將那癱軟在地的婦人硬生生架起,拖拽著往外去。
趙曼笙依舊垂首跪在冰涼青磚上,旁人看不見的袖管裡,十指死死攥著衣角,指節泛白,力道狠得幾乎要將布料絞碎。
淒厲的哭喊由近及遠,漸漸消散在門外呼嘯風雪裡,片刻後,再無聲息。
正廳裡重新安靜下來,只剩炭盆裡偶爾迸出的噼啪輕響,和窗外沙沙的落雪聲。
半晌,趙曼笙才緩緩抬起頭。
睫毛上還凝著細水珠,眼眶通紅,淚痕未乾,卻再沒掉淚。只那樣淚眼濛濛地望著沈巍然。
沈佩文心口猛地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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