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閒西下看了看,沒有人注意到他,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,側身在琴凳上落座,沒有多想,手指便自己動了起來。
少年坐姿端正優雅,十指起落輕盈流暢,音符婉轉悠揚,溫柔漫過喧囂的宴會廳,悄然撫平了幾分場內的功利浮躁。
燈光落在他低垂的側顏上,眉眼乾淨柔和,鼻樑利落,下頜線條清俊,一身正裝襯得他氣質溫雅通透,沉靜又矜貴。
一曲終了,沈知閒剛收回落在琴鍵上的手,身後便飄來一道散漫輕佻的男聲,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身上:
“琴彈得有味道,人長得更是難得一見的好樣貌。”
沈知閒聞聲微微側過身回頭望去。
面前站著個比估摸他年長一兩歲的青年,一身雪白熨帖的定製西裝,髮絲梳得一絲不苟,額前卻故意鬆了兩縷,眉眼張揚靈動,自帶一股混跡風月場、熟稔人情世故的鬆弛老練。
他手裡鬆鬆地晃著一隻香檳杯,杯中的酒液微微打著旋兒,像他這個人一樣,看著漫不經心,實則一刻沒閒著。
這人喚作陸硯辭,是上海灘大佬季先生收在身邊的義弟。雖是年紀輕輕,卻己在滬平兩地商圈混得風生水起。
那位季先生,季榮生,早年從碼頭扛包起家,一路拼殺,黑白兩道通吃,手底下碼頭、賭場、煙館、紗廠一應俱全,江湖上人稱“季半城”,跺一跺腳,黃浦江的水都要晃三晃。
前陣子林正青那邊出爾反爾,原定撥給北軍的軍餉遲遲未能兌現,害得沈巍然在前線吃了大虧,兵馬糧草一度捉襟見肘,原本穩贏的局面硬生生被拖成了苦仗。
經此一役,北軍元氣雖未傷及根本,卻也讓沈巍然對林正青產生了隔閡。
林正青心底清楚沈巍然手握重兵,逼急了難保不會舉兵發難,心中忌憚難安,急需有人從中斡旋調停。
季榮生素來重情講義,行事通透,最擅長周旋各方、居中說和。林正青幾番託人遞話,請他出面緩和僵局。季榮生不願眼見南北再起干戈,便應下了這份差事,藉著這場中外聯誼會的由頭,伺機從中調和沈巍然與關內的矛盾。
才有了季榮生帶著陸硯辭走這一趟。
現下滬上、租界一帶男風本就盛行,權貴富商豢養清秀少年附庸風雅早己不是秘事。
陸硯辭黑白兩道、風月場所處處混跡,向來男女不拘,見著容貌拔尖的人便忍不住多幾分輕薄心思。
他上下肆無忌憚地掃量沈知閒,見少年生得清雋柔和,孤身一人坐在鋼琴前,身旁既無長輩照拂,也沒有隨行下人,先入為主認定是哪位商賈權貴帶來身邊取樂的伴侍,眼底的覬覦與輕慢藏都藏不住。
他又往前踱了半步,微微俯身湊近琴邊,語氣浮浪:
“小先生看著眼生,不知是哪位老闆帶來赴宴的?藏在角落獨自彈琴,這般容貌身段,可真是委屈了。”
沈知閒眉心微蹙,心底生出幾分不耐,卻依舊維持著體面,禮貌頷首,語氣清淡疏離:“先生認錯人了。”
說罷他便想起身離開,不願與之糾纏。可沈硯辭偏偏興致正濃,不肯輕易放人,上前半步輕輕攔住他,笑意散漫,言語愈發戲謔輕佻:“別急著走啊。難得遇見閤眼緣的,陪我聊兩句,少不了你的好處。”
對方步步緊逼,肢體刻意貼近,言語極盡冒犯。沈知閒耐性漸失,只想儘快脫身退讓,側身躲閃之際,肩頭不慎撞上對方的手腕。
“哐當——”
清脆的碎裂聲驟然劃破廳內的閒談聲。沈硯辭手中的高腳杯應聲落地,玻璃碎片西散開來。
周遭瞬間安靜下來,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此處。人群中心的沈巍然,原本正從容應對眾人的寒暄,察覺到異動,抬眼淡淡掃了過來。帶著極強的壓迫感,精準落在沈知閒身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