蘭秀秀把公文紙翻過來又翻過去，確認只有一頁。她抬頭看向老周頭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周老師，公社下了通知，說省裡要來人，下週實地考察柳家溝試點的進展情況。”
老周頭接過紙看了兩眼，眉頭先是皺了一下，隨即鬆開了。
“好事。”他把紙遞還給蘭秀秀，“正好，省裡來人的時候，這件事也一併彙報上去。”
他轉身面向院子裡的所有人，嗓門抬起來——這回不是對著老吳頭一個人說的，是對著整個柳家溝說的。
“都聽清楚了！下週省裡有領導來考察。這個試點能不能保住，全村人的補貼還有沒有，就看這幾天的表現。”
他用手指點了點地上的劉德發父子：“這兩個人的事情，公社會來處理。但我醜話說在前頭——要是再有人動歪腦筋，想搗亂的，想使絆子的，我老周頭第一個不饒。”
院子裡鴉雀無聲。
李嬸子頭一個反應過來，一拍大腿：“那還愣著幹啥！試驗地那邊不是還有活兒沒幹完？走，都別圍著了！”
她一嗓子喊出去，人群才慢慢散動。幾個婦女跟著李嬸子往山坡方向走，二柱子也扛著鋤頭跟了上去。
老吳頭還坐在臺階上，整個人縮成一團，老了十歲似的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跟蘭秀秀說點什麼，但對上她的視線，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蘭秀秀沒有為難他。她只說了一句：“吳叔，公社的人來之前，劉德發和趙老四得看好了。劉志強也別讓他跑了。”
老吳頭悶聲應了：“我去找人看著。”
戚呈宗不放心：“我來。”
“不用。”蘭秀秀攔住他，“你跟我去試驗地。省裡的人下週就到，那兩壟被糟蹋的苗，今天必須處理完。”
戚呈宗看了她一眼，沒再堅持。他回頭瞥了劉志強一眼——那人還癱坐在地上，白襯衫全是土，油光水滑的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。
兩人出了村委會的院子，陽光猛的照下來，刺得蘭秀秀眯了眯眼。
走出幾步，她忽然停住了。
戚呈宗也跟著停下：“咋了？”
蘭秀秀站在路中間，背對著他，兩肩微往下沉了沉。她沒回頭，聲音卻比方才在院子裡的時候輕了許多。
“呈宗，老周頭是省農科院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一直沒說。”
“嗯。”
蘭秀秀轉過身，臉上不是生氣，也不是高興，是一種被人兜底了卻事先不知情的微妙滋味。她咬了咬下唇：“也不知道是陸正明安排的，還是……”
“管他誰安排的。”戚呈宗伸手，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裡的牛皮紙信封，替她揣進自己褂子裡。“結果是好的就行。”
蘭秀看著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在村委會院子裡那種冷靜到骨子裡的笑，是真的、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的那種。
“走吧。”她邁開步子往山坡方向走，“下週省裡來人之前，試驗地必須拿得出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