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還有別的親人沒有?”蘭秀秀打斷她。
秦桂蘭搖頭,抽噎著:“沒了……就你了……”
蘭秀秀閉了閉眼。
就你了。這三個字比什麼都沉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戶邊上。窗外是衛生院的後院,幾棵老槐樹黑黢地杵著,月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,斑駁駁的。
腦子裡一團亂麻。她想走,轉身出這扇門,回柳家溝去,當這事兒沒發生過。可她的腳偏偏釘在那兒,動不了。
過了好久,她轉回身來。秦桂蘭還在床上抹眼淚,那模樣可憐得讓人心酸,又讓人說不出的窩火。
“我住院費已經交了。”蘭秀秀走回床邊,站著,沒坐下。“你好養著,等能出院了,自己走。”
秦桂蘭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袖口。力氣不大,但那五根枯瘦的手指攥著布料的樣子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。
“秀秀……你恨我是不是?”
蘭秀秀低頭看著那隻手。手背上的青筋一根突起來,像乾涸的河床。
“恨不恨的,有什麼意義。”她輕聲說,“都過去了。”
她把秦桂蘭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,放回被面上。動作不粗暴,但也談不上溫柔。
“你好歇著。我明天還得趕回去,家裡有事。”
秦桂蘭張著嘴,想說什麼,但蘭秀秀已經轉身往外走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身後傳來一個顫巍巍的聲音。
“秀秀……你過得好不好?”
蘭秀的腳步頓了一瞬。
她沒回頭,只是扔下一句話。“比你走的時候好。”
說完,她出了觀察室的門,走到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坐下來。雙手撐著膝蓋,頭低著,肩膀微往下塌了塌。
她沒哭。
可心裡頭那種酸脹的感覺,比哭還難受。
她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大半夜。中間有護士巡房路過,看了她一眼,也沒說什麼。她就那麼靠著牆,半睡半醒地熬到了天亮。
天麻亮的時候,蘭秀秀站起來,渾身骨頭都在響。她活動了兩下脖子,走到觀察室門口往裡看了一眼。秦桂蘭睡著了,呼吸均勻,臉色比昨晚好了一點。
蘭秀秀沒進去。她轉身去了繳費視窗,把剩下的十塊錢補上了。身上的錢全掏空了,兜裡只剩兩個鋼鏰兒。
出了衛生院的門,早晨的空氣涼颼颼的,激得她打了個寒顫。她推著腳踏車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。
站在路邊想了好一陣。
然後她騎上車,往柳家溝的方向蹬去。
路上她想了很多。想秦桂蘭那雙枯瘦的手,想外婆臨終前握著她手說的那句“你娘要是回來了,別趕她”,想小丫每次喊她“娘”時亮晶晶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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