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了飯，蘭秀秀洗碗的時候戚呈宗在院子裡劈柴，斧頭一下一下落在木墩上，悶響傳進灶房裡，跟水流聲交織在一起。
天黑透了之後蘭秀秀把小丫哄睡了，自己坐在桌前把今天的收據和周主任批過的報告副本整理好，用橡皮筋綁上塞進抽屜裡，跟之前那些材料碼在一起。
戚呈宗在院子那邊的屋子裡點著燈，窗紙上映著他的影子在動，像是在寫什麼東西。
蘭秀秀走到院子裡，夜風涼颼颼的，她搓了搓胳膊上起的雞皮疙瘩，衝那邊喊了一聲。
“寫什麼呢？”
“後山坡的開荒計劃。”戚呈宗的聲音從窗紙後面傳出來，悶的，“趁著手續辦下來了，我先把進度表排一排。”
蘭秀站在院子中間，抬頭看了一眼天。月亮掛在棗樹梢上面，清白的一彎，照得院子裡亮堂了幾分。
“呈宗，出來一下。”
過了一會兒，他推門出來了，手裡還捏著鉛筆，筆頭上沾著橡皮屑。
兩人就那麼在院子裡站著，月光把他們的影子印在地面上，黑乎乎的兩個人形，捱得不遠不近。
“今天在會上，周主任最後問了我一句話。”蘭秀秀的聲音很輕，像是說給自己聽的，“他問我年底考核有沒有信心。”
“你怎麼回的？”
“我說有。”
“那就是有。”戚呈宗把鉛筆別到耳朵後面去，兩手插在褲兜裡。
蘭秀秀轉頭看著他，月光底下他的臉白淨了些，跟白天那個滿身泥漿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“我回公社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我想，等年底考核過了，擴種也站穩了，你以後打算怎麼辦？”
戚呈宗的手在褲兜裡攥了一下，鉛筆從耳朵後面滑下來，他接住了，在手指間轉了半圈。
“你問我？”
“問你。”蘭秀秀靠在那棵棗樹上，胳膊抱在胸前，“知青政策遲早要變，回城的風聲越來越緊了。你要是哪天接到通知能回去，你走不走？”
院子裡安靜了那麼一陣子，只有牆根底下蛐蛐的叫聲一長一短地響著。
戚呈宗把鉛筆捏在手裡，手指頭一節一節地往下挪，從筆帽挪到筆身，再挪到筆尖。
“秀，你這話是在趕我走？”
“我在問你。”
“那我回答你。”他把鉛筆塞進褲兜裡，臉上那種平時慣有的從容淡了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蘭秀秀很少見到的認真，像在對一件要緊的事做出交代一樣。
“我哪兒也不去。”
蘭秀秀盯著他看了好幾息，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，裡面沒有猶豫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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